巫咸从石面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碎骨粉簌簌往下掉。
他伸手进黑袍内层,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木牌。暗褐色的,巴掌长,边缘磨得圆润,牌面上刻着几个弯弯绕绕的字。笔画古朴,像用指甲在泥板上划出来的,每一道刻痕里都嵌着暗金色的光。林渡凑近了看,一个字都不认识。那些笔画不像火纹,不像蛇纹,也不像骨片上的刻痕。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笔画弯折处带着根须般的末梢。
巫咸把巫牌翻过来,指腹点着正中的一个字。“这字念债。”他的声音又干又涩,指腹在刻痕上摩挲了一遍,“巫族祭祀用的古字,比火纹还早。意思是‘欠天道的粮’。”
第二层入口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轻的,稳的,一步一步踩在石面上,不急不缓。一个年轻女人从暗处走出来。瘦高个,窄脸,颧骨微凸,眼窝深陷。暗灰色的短袍裹着细瘦的腰身,腰间别着一串骨片和一把短刀。头发编成一根细辫搭在肩头,辫梢系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她手里攥着第二块巫牌,同样的暗褐色木牌,同样的古字刻痕。她的目光扫过林渡,扫过老腐,扫过赵无田,最后落在巫咸脸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大祭司。”
巫咸点了点头。年轻女人走到石室正中,蹲下来,把第二块巫牌并排放在石面上。两块巫牌上的古字拼在一起,笔画相连,组成一个更复杂的字。她抬头看林渡,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叫青岚。巫族祭坛的守坛人。”她指了一下两块巫牌拼成的字,“巫族祭坛也有息壤碎片。和你的山坳田一样大。但第四层那个假大祭司——镜尘的假身——他要夺你的田。他想凑齐所有息壤碎片,把第四层的锁彻底打开。天道下来收债,他拿天道的粮,你拿天道的债。”
巫咸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捏住两块巫牌,合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从牌缝间漫出来,凝成一束,照向林渡胸口。光穿过粗布衫,穿过皮肉,映出胸腔里面。林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光丝勾勒出肋骨和肺叶的轮廓,映出心脏的位置。心脏跳动着,但表面缠着一层东西。黑色的,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心脏表面伸出来,缠住冠状动脉,钻进心肌缝隙。黑禾的根。从胸口长出来的那株黑禾,根须扎进了他的心脏,缠了不止一层。根须的末梢和心肌纤维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根,哪里是肉。
青岚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变了,从额头到脖颈,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短刀出鞘半寸,刀尖指着林渡,手在抖。
“你是田官转世。”
巫咸收拢手指,巫牌的光灭了。他把两块牌子分开,一块揣回自己怀里,一块递给青岚。石室里安静了好几息。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光灭了,黑禾根隐进皮肉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根还在,缠着他的心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搏动。
“田官转世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
巫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林渡,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田官是天道债更。种息壤还债。种一亩,债一亩。种十亩,债十亩。等债还清了,人也就没了。魂被收进第四层,骨被镇在祭坛底下。巫族祭刀就是用田官骨铸的。九把刀,九个田官。你是第十个。”
小满从骨柱底下跑过来,一把拉住林渡的手。小孩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掌心里。她仰着脸看他,黑眼睛里的散光收了大半,嘴唇抿着,声音又细又急。
“别还。”
巫咸把掌心里的巫牌递过来。暗褐色的木牌,古字刻痕在暗处泛着光。林渡接过来,牌面入手微温,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牌面上的古字光丝叠在一起。巫咸看着他的脸,声音压低了,每个字咬得又慢又沉。
“第四层是镜尘假身。他冒充我,冒充大祭司,守坛一百年。我被困在坛底,只能靠巫牌短暂现身。你手里的巫牌能破他的假身。但只能用一次。你进第四层的时候,照他脸拍下去,假身就散了。”
第四层入口的铜镜闪了一下。镜面里的乳白色浊光翻涌了一瞬,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镜心射出来,穿过第三层石室,打在林渡手里的巫牌上。巫牌震动,牌面上的古字从刻痕里浮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字。暗红色的,笔画粗犷。
林渡,你种的第一粒种,就是你的命。
字散之后,第四层的锁又裂开一道缝。从锁心往锁边,缝隙里渗出金光。锁面震颤,石室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落在骨柱顶上,复眼朝着铜镜的方向张了张。小满攥着他的手不松,指节发白。赵无田站在第三层入口处,单只草鞋踩在石阶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沉又急。老腐拖着左腿走到林渡身边,铁锤从布袋里抽出来,握在掌心里。青岚站在石室另一侧,短刀已经出鞘了,刀尖指着第四层入口。巫咸退回第二层入口的石阶上,黑袍的下摆拖在石面上,白发垂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