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尖叫停了。
她蹲在骨柱底下,手指伸进碎石缝里,指尖沾着灰白色的骨粉,在石面上画。先是一条横线,再是一条竖线,交叉成十字。十字外面画方框,方框外面画圆圈。三层台阶。祭坛。她的手很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细碎的响声。线条从祭坛往四个方向延伸,一层一层往外扩。第一层画兽形,第二层画火纹蛇纹,第三层画骨片人形,第四层画了一把锁。锁很大,横跨整个图面,锁身上刻着一行字。
田官血。
林渡蹲在旁边看她画。小满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黑眼睛里的光散着,但手指很稳。她把画好的图推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
“田祖让我画的。他说你记不住,画出来就能看见。”
林渡盯着石面上的图。息壤符号分布在图的每一个角落。第一层有一个,第二层有两个,第三层有三个,第四层有一个。八个息壤符号连成一条线,从第一层蜿蜒到第四层,线的形状弯弯绕绕,像一条根须。他认出来了。这条线是田官庙的结构。田官庙的通道走向和祭坛图上的息壤连线一模一样。第四层的锁就在庙门的位置。
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他蹲在石面旁边,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从第一层的兽形图案滑到第四层的锁上,停在“田官血”三个字上。他的嘴唇抿紧了。
“第四层是田官庙,也是天道债库。锁上刻田官血,意思是债要用田官血来还。种一亩田,欠一亩债。种十亩,欠十亩。息壤是天道放出来的债,你种得越多,欠得越狠。等你把息壤喂肥了,第四层的锁就开了,天道下来收债。”
第二层入口传来脚步声。巫咸从石阶上走上来。他比之前更老了,佝偻着腰,黑袍拖在地上,白发散在肩上。他的目光扫过石面上的图,停在第四层那把锁上。他脸色变了。从额头到脖颈,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灰白的皮肤贴着骨头。他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按在图上的息壤符号上,指腹摩挲着石面上的刻痕。
“天道债库。”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巫族世代守祭坛,守的就是第四层。锁不开,天道不下来。锁一开,所有种过息壤田的人,都要还债。不是一命换一命。是一粒米换一命。你种出一斤粮,天道收你一斤血。”
林渡伸手去摸图上的锁。指尖碰到“田官血”三个字的时候,石面裂开一道细缝。碎屑崩起来,在他指腹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落在石面上的第四层锁上。血渗进刻痕里,暗红色的光从锁形里漫出来。锁面裂开一道缝。从锁心往锁边,缝隙里渗出金光。金光凝成一缕,从石面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浮成一个声音。苍老的,干涩的,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
“种出万物母种,才能还清债。”
声音散了三息就灭了。金光缩回石缝里,图面上的刻痕暗下去。林渡攥着流血的手指站起来。巫咸跪在石面旁边。他跪得很突然,膝盖砸在石面上,闷响了一声。浑浊的眼珠里含着泪,泪珠从颧骨上滚下来,滴在石面上,洇进骨粉里。他抬起头,看着林渡,嘴唇哆嗦着,喊出两个字。
“田祖。”
林渡回头看他。巫咸跪在地上,黑袍铺在碎石上,白发垂到腰间。他的手指抠着石面边缘,指节发白。泪痕在灰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深色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又抖又哑。
“田祖附在你身上了。刚才那声音,是田祖的声音。我在巫族祭坛守了一百年,听了不下一千遍。错不了。”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他把流血的手指攥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腕骨往下淌。小满从骨柱底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另一只手。小孩的手冰凉,但攥得很紧。她仰着脸看他,黑眼睛里的散光收了些,瞳孔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但她没松手。阿蝗从骨柱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复眼朝着第四层入口的铜镜张了张。镜面里的老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层乳白色的浊光。赵无田站在第三层入口处,单只草鞋踩在石阶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慢又沉。老腐从石面旁边站起来,铁锤别回腰间,浑浊的眼珠盯着巫咸跪着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远处,裂缝外面,山坳的方向,双日的光从裂缝口透下来,把石壁上的刻痕照成一片暗金色的网。第三层石室正中,断掉的锁链散在地上,暗绿色的光丝还在链环断口处脉脉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