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入口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
林渡走在最前面,锈刀出鞘,刀尖朝下,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漫出来,照亮脚下三寸远的碎石。裂缝两壁陡峭,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火纹、蛇纹、骨纹,一层叠一层,从裂缝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越往下走越冷。空气从温热变成冰凉,从冰凉变成刺骨的寒,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铁锤在布袋里磕着,发出细碎的响声。赵无田走在最后面,单只草鞋踩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两根草绳,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沉又急。
第一层到了。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面上刻着一只巨大的兽首,口中咬着锁链。链环粗如手臂,锈迹斑斑,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石门两边挤满了黑影。狼、虫、虎、豹,模糊的,半透明的,从石缝里往外渗,密密麻麻地贴在门面上。锁链上刻着巫族火纹,火纹在暗处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渡举起锈刀。刀尖刺进锁链正中,血槽里的光炸开,沿着链环往两边蔓延。锁链从正中裂开,一环一环崩断,碎铁片飞出去,打在石壁上。石门开了。妖群从门里涌出来,半透明的黑雾,裹着兽形,朝林渡扑过来。阿蝗从肩膀上弹起来,翅鞘震开,落在兽群正中。口器咬住最近一只虫形妖的脊背,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一只,又咽。大阿蝗从后面跟上来,吃兽形妖。小阿蝗钻进石缝里,把藏在暗处的妖卵一颗一颗清出来。妖群越来越薄,从黑雾变成灰雾,从灰雾变成碎影,最后散在空气里,只剩石壁上残留的暗绿色黏液。
第二层。
石阶尽头又是一扇石门,门面上刻着火纹和蛇纹,缠绕成一张网。门开着。石室比第一层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骨片。灰白色的骨片一层叠一层,码成墙面,每一片上刻着同一个名字。田官。骨堆正中,坐着一个老人。瘦得脱了相,皮肤贴着骨头,白发散在肩上,胡须拖到膝盖。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巫族黑袍,袍面上的火纹已经褪得只剩灰影。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老腐从后面挤上来。他看见老人的一瞬间,左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面上,铁锤从布袋里滚出来,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大祭司。”
巫咸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老腐脸上滑到林渡脸上,停了两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涩,像枯叶在石面上拖过。
“林渡。你来了。”
林渡没有停步。他从巫咸身边走过去,朝第三层的入口走。巫咸在身后又开口了,声音追上来。
“第三层锁着蝗王,锁链用田官骨铸的。斩不断。只有田官血能化开。”
林渡攥着刀的手紧了紧。他没回头,走进了第三层入口。
第三层比前两层加起来还大。圆形石室,穹顶高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锁链纹路。石室正中立着一根骨柱,灰白色的,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顶端排到底端。柱底,小满被锁链缠着。链环从柱身上长出来,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手腕,缠住她的腰。小孩蜷在骨柱下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蝗王锁链。锁链上泛着暗绿色的光,和息壤的金光、锈刀的暗红光完全不同,又冷又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灌进去的。
林渡冲过去,举刀砍锁链。刀锋劈在链环上,火星炸开。锁链反弹,一股暗绿色的力从链环里弹出来,撞在他胸口。他退了三步,脚底在地面上滑出两道印子。阿蝗从肩膀上弹起来,落在锁链上。口器咬住一个链环,用力一扯。链环裂了。暗绿色的光从裂口里泄出来,整条锁链从中间断开。小满掉下来。林渡伸手接住她。小孩的身体轻得像一捧干草,闭着眼,嘴唇发紫,脸上沾着骨粉和暗绿色的黏液。他抱着她蹲下来,拍她的脸。
小满睁开眼。黑眼睛里的瞳孔散着,焦点浮在虚空里。她抬起手,摸林渡的脸。手指冰凉,指尖在他颧骨上滑过去,滑到下巴的疤上,停了一息。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你是谁?”
林渡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小满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认出任何东西。那张脸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她只记得白阳镜。她只记得镜子里那张老脸。她攥住林渡的衣领,手指掐进布里,声音又细又急。
“镜子里的人。白阳镜。他在等我。”
第四层入口在石室最深处。一面巨大的铜镜嵌在石壁上,镜面泛着乳白色的光。镜框上刻着云纹和锁链纹,镜面正中浮着一行字。白阳镜。镜面里的倒影在动。粗布衫,颧骨高耸,下颌一道疤。林渡。但比他现在老得多。鬓角灰白,额上三道深纹,眼窝凹陷,嘴角绷着。和刀面里映出的那张老脸一模一样。镜面里的老脸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镜尘的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田官。你终于来还债了。”
小满看见镜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在林渡怀里僵住了。她的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张开,发出一声尖叫。又尖又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震得石室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她挣扎着要从林渡怀里跳下去,手脚乱蹬,指甲刮在他手臂上。林渡抱紧她,锈刀从腰间出鞘半寸,刀尖指着镜面。镜面里的老脸笑了。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两排紧咬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