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祭坛图摊在地窖的平石上。
帛面被碱水浸得发皱,边角卷曲,但线条和标注都还清楚。暗金色的墨迹描出三层结构,第一层画着兽形图案,狼虫虎豹,密密麻麻挤在通道里。第二层画着火纹和蛇纹,巫族的图腾符号铺满了整个层面。第三层最宽,画着骨片和人形,骨片堆叠成墙,人形跪在墙前,双手被锁链拴住。每一层都标注着通道和石室,线条从入口往深处延伸,最后汇聚到底层正中。一个巨大的祭坛。圆形,三层台阶,坛顶画着锁链,从坛面垂下去,深入地下。锁链末端画着一只蝗虫,翅鞘展开,遮住了祭坛下方的全部空间。
阿禾蹲在石台旁边,手指按在第二层的位置上。她的指腹沿着一条通道线滑过去,停在标注着“困巫”二字的石室旁边。她抬起头,黑眼睛里的光沉了沉。
“我阿婆的骨头就在第二层。巫师把她推进去的时候,锁链从第三层垂下来,穿过第二层,把人锁在石壁上。骨头留在那里,魂被拖进第三层镇蝗王。阿婆的骨头我找过,找不到,被骨片墙挡住了。”
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爬到石台边上,拿手指点着第三层正中那个跪着的人形。他的声音又软又细,咬字还带着奶气。
“我在这里等爹。”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无田,又低头看图上的小人,“坛主把我关在第三层,锁链拴着手。他说三日后祭坛开,把我推进最底下,喂蝗王。”
赵无田蹲下去,把小满搂进怀里。他的胳膊收得很紧,脸埋进小满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跳得又急又烫。他没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他弯腰看图,枯瘦的手指在第一层困妖处点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珠在兽形图案上停了两息,又移到林渡腰间那把修好的锈刀上。
“巫族祭刀能开妖锁。九把祭刀,每一把都用田官血开刃,刀身里封着田官的魂。第一层困妖,锁是巫族铸的,祭刀斩锁,妖就放出来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渡,“你手里这把,就是九把之一。斩第一层的锁,够用。”
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在帛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刀面映着祭坛图,映着第一层的兽形图案,映着第二层的火纹蛇纹。血槽里的光脉脉搏动,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
阿禾又开口了。她的手指从第二层滑到一条标注着密室的通道上,指着通道尽头一个极小的字。那个字刻得极浅,笔画又细又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她凑近了看,嘴唇动了动,念出来。
“青岚。”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祭坛图上。阿禾抬起头,脸色白了一层。
“巫族大祭司巫咸的弟子。巫师说过,青岚是巫咸最得意的徒弟,专门管祭坛第二层。她手里有第二层的钥匙。”
林渡把祭坛图折起来。帛面刚折到一半,忽然烫了。从图心往边缘,暗金色的线条亮起来,整张帛面变得滚烫。他松手,帛图落在石台上,从正中自燃。火焰是暗红色的,从图心往四周蔓延,烧得极快。帛面卷曲发黑,线条在火里扭曲,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石台上射出去。光穿过地窖口,穿过茅屋,穿过坳口斜坡,指向双日裂缝的方向。光柱指了三息,灭了。石台上只剩一小撮灰烬,灰烬里嵌着几粒暗金色的碎渣。
林渡把灰烬拢起来,碎渣收进布袋里。他站起来,阿蝗从袖口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肩膀。老腐把铁锤别在腰间,布袋系紧。赵无田松开小满,从窝棚里拿出两根草绳缠在腰上,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
小满追到地窖口。他手里攥着一块骨片,灰白色的,巴掌心大小。骨片正面画着方框和三角顶。田官庙。庙里供着一块黑土,土上画着一个人。背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炭笔写的。田官庙在第四层。小满把骨片塞进林渡手心里,仰着脸,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
“田祖让我给你的。他说第四层有路。”
林渡蹲下来,把骨片贴进怀里最里层,和锈钥匙、祭坛入场券、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他站起来,朝坳口走了两步。腰间的锈刀自动出鞘半寸。暗红色的光从鞘口泄出来,刀尖朝上,定定地指着坳口外面。双日裂缝的方向。阿禾站在茅屋门口,草帽扣在脑袋上,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她没拦。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带小满回来。”
林渡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头。他转身走出坳口,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赵无田走在最后面,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阿蝗蹲在他肩膀上,复眼朝着裂缝的方向张了张。坳口外面,暮色沉下来了,双日落山了。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裂缝的方向,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节一节的铁环磕在石面上,沉闷的,缓慢的,从地底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