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来得比预想的早。
天刚擦黑，坳口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密集的，压低的，从山道上涌下来。黑袍。百人，也许更多。暗褐色的短袍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但胸口的火纹令牌泛着暗红色的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领头的使者高瘦，竖瞳在暗处泛着暗金色的浊光，手里攥着一根半截的蝗骨杖，杖顶的碎复眼还亮着。他站在坳口斜坡最高处，蝗骨杖往地上一顿。
“搜。林渡，活的。”
黑袍人从斜坡上压下来，像一道暗褐色的潮水。林渡从茅屋门口弹起来，手伸进怀里摸出替身稻草。他朝稻草吹了口气，金光炸开，稻草膨胀拉长，一息之间变成了人形。粗布衫，赤脚，颧骨高耸，下巴一道浅疤。假林渡站在田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弯着。林渡把锈刀别在替身腰间，自己从茅屋后面绕进地窖，阿禾已经抱着小满缩在窖底最深处，三色穗子裹在草木灰里，灵禾苗被换土卡遮着，骨片堆挡在前面。
假林渡动了。他从田边跑起来，步子又急又乱，朝盐碱地的方向跑。黑袍使者看见了。竖瞳缩了缩，蝗骨杖一指，百人潮水跟着假林渡涌向山坳北面。假林渡跑得很快，赤脚踩在碎石上，穿过矮墙，绕过窝棚，冲进盐碱地。黑袍人追进去。第一排脚踩上盐碱地的时候，假林渡停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黑袍人，嘴角咧了一下。黑袍使者的刀劈下来。刀锋砍在假林渡胸口，金光炸开，稻草碎成一把干草，从刀下散落，灰黄色的断面在暮色里翻飞。碱水从脚下涌上来，黑袍人的靴底陷进碱泥里，暗绿色的碱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粘稠的，滑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脚。
真林渡从地窖口钻出来。锈刀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他冲到盐碱地边缘，刀锋贴着地面横扫，砍断了后排黑袍人的退路。碱泥里挣扎的黑袍人转身想跑，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阿蝗从林渡肩膀上弹起来，翅鞘震开，落在最近一个黑袍人的裤腿上。口器咬住裤脚，撕下一块布。大阿蝗从田边跳过来，落在另一个黑袍人的腰带上，口器咬住腰带，往后拽。小阿蝗钻进泥里，口器咬住第三个黑袍人的脚踝，扎了一下。黑袍人嚎叫，挣扎，摔进泥坑，碱水灌进嘴里，呛得翻白眼。赵无田带着部落人从窝棚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草绳和木棍，冲进盐碱地，把陷在泥里的黑袍人一个个按倒捆住。
林渡在泥坑边缘抓到一个。使者，高瘦的那个，蝗骨杖扔在泥里，竖瞳缩成一条缝。林渡捏住他的下巴，手指掐进皮肉里。坛主咬舌，牙关紧合，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林渡的手指用力，下巴被捏开，坛主嘴一张，吐出一团东西。纸卷，被唾液浸透了，展开来看，是一张祭坛图。线条弯弯绕绕，标注着通道和石室，最底层画着锁链。锁链从祭坛顶垂下去，末端拴着一只蝗虫，翅鞘展开，巨大无比。锁链的链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一环刻着“田祖”，往下是“田官”，再往下是一排名字，最末尾一环刻着两个字。林渡。
坛主趁他看图的工夫，猛地挣开。他挣断了草绳，从泥里爬起来，一头撞向田边。息壤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金光从土面渗出来。坛主的身体撞进土里，半截身子陷进黑土，土面翻涌，碎石合拢，把他的腰卡在土里。他上半身趴在地面上，手抠着碎石，竖瞳炸开，暗红色的血沫从嘴里涌出来。他抬头看林渡，嘴角咧着，牙缝里全是血。
“天道要收债。你种得越多，死得越快。”
林渡拔刀。锈刀出鞘，刀尖朝下，刺进坛主后颈。刀锋入肉的瞬间，坛主的身体化成黑烟。浓稠的，漆黑的，从土里涌出来，在半空中翻卷了两下，散了。碎石地面上只剩半截被息壤吞过的黑袍，和一个被碱水泡烂的蝗骨杖碎渣。林渡蹲下来，把祭坛图从泥里捡起来，帛面被碱水浸得发皱，但线条和标注都还清楚。他把图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锈钥匙、灵植令、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阿禾从地窖口钻出来，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攥着半片黑禾叶。部落人从盐碱地里爬出来，满身泥浆，手里攥着草绳，绳头拴着十几个被捆住的黑袍人。赵无田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捆住的黑袍人，又看了一眼田面。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比之前更沉，更急。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三日后，祭坛。林渡攥着祭坛图和锈钥匙站起来，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