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空白卡贴在息壤边缘,手指按着卡面,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
卡面上的黑土纹路亮了一瞬,换土卡的虚影从田面浮出来,两卡相叠,金光从缝隙里炸开。息壤震动了一下,整块田面往下沉了一寸,黑土的颜色从油黑褪成深褐,金光暗了一层。田垄里的三色灵禾穗子同时暗了一分,暗红光和墨黑光都缩了半寸,淡金色的那株垂下了叶尖。林渡咬了咬牙,牙关咯吱响了一声。
“值。”
他把空白卡收起来,卡面边缘的裂纹又长了一截。换土卡的复制品夹在指缝间,黑土纹路泛着新光。三亩盐碱地翻成了黑土,三亩青禾苗圃绿油油的,够全村吃一个月。他用一集的冷却换一季的粮,值。
第二天一早,林渡在田边摆开了“偷种课堂”。
十几个人蹲在田垄上,瘦高个、老汉、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几个半大少年。林渡蹲在田边,手里攥着一把青禾苗,面前摆着一堆堆肥。烂草、枯叶、碎青禾秆、混着溪底捞上来的淤泥,堆成一座小丘。他拿石锄翻了两下,把堆肥翻匀,又浇了一瓢息壤水。水渗进堆肥里,热气从肥堆顶上冒出来,带着一股腐熟的酸甜气。
“堆肥要翻三遍,浇三遍水。第一遍浇透,第二遍半透,第三遍润皮。”他一边翻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蹲在田垄上的人伸着脖子听,有人拿干禾叶记,有人拿石子在地上画。瘦高个蹲在最前面,手里的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横又一竖,歪歪扭扭的。
阿禾蹲在另一块田里教育苗。她拿手指在土面上戳出一个个浅坑,每个坑间距一样,深浅一样。小满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截青禾秆,学着她在土里戳。小阿蝗从她袖口里钻出来,爬上她的肩膀,复眼盯着田垄里的青禾苗。大阿蝗在田边吃杂草。口器咬住一根灰灰菜的茎,咔嚓一声,咽了。它嚼了两口,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落在田垄上。它又咬一根草,又吐一枚。荒晶在田边堆成一小堆,阳光打上去,金纹闪成一片。
老腐在窝棚旁边支起了铁砧。他从废铁堆里挑出断锄、裂犁、碎铁片,码在石台上。炉膛里生着火,火苗舔着铁块。他把烧红的铁坯夹出来,铁锤抡圆了砸。叮的一声,火星炸开。砸三下,浸一次息壤水。水碰到灼铁,刺啦一声腾起白雾。铁坯从水里捞出来,刃口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比普通铁器硬了一倍不止。部落人排着队领锄头,一个接一个,荒晶往石台上一放,老腐头也不抬,铁锤往砧上一指。领到锄的人把锄头翻来覆去地看,拿指甲刮刃口,刮不动,咧嘴笑了。
商九蹲在人群外面。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浑浊的眼珠在每个人脸上转一圈,又转回田边,落在林渡身上。他的手缩在袖口里,袖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小满蹲在阿禾旁边,忽然抬起头,朝商九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拿青禾秆在土里画了两笔,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有人把课堂记在玉牌上。”
林渡从堆肥旁边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人群。商九蹲在最外面,袖子垂着,手缩在袖口里,指节从布面下顶出一个硬邦邦的轮廓。林渡走过去。他蹲在商九面前,没说话。商九的嘴唇动了动,灰白辫子甩了甩,把脸偏开。
“我去看看溪水。”商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坳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急。他走到坳口斜坡的时候,阿蝗从田边弹起来,后腿一蹬,跟了上去。林渡站在原地,看着阿蝗的绿点贴着碎石地面蹿上斜坡,消失在坳口外面。
过了一刻钟,阿蝗回来了。它从坳口跳下来,落在林渡脚背上,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玉牌。乳白色的,巴掌大,表面光晕暗淡,和之前那些白阳玉牌不一样。这块玉牌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槽里泛着微光,像存着什么东西。林渡接过来,玉牌入手微温,凹槽里的光跳了一下,传出一个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拉上来的。
“灵植榜初赛改在祭坛。林渡必须带灵禾入场。”
声音说完就散了。玉牌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从正中裂开,碎成十几片。碎渣落在碎石地面上,自己走成了笔画。一笔,两笔,三笔。小满的脸。圆圆的,缺了门牙的豁口,黑眼睛弯成月牙。碎玉拼成小满脸,闪了三息就散了。林渡攥着空拳头蹲在田边。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小满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大阿蝗。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渣,又抬头看他。坳口外面,商九已经不见了。灰白辫子的影子都没留下,山道上空空荡荡。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三日后,祭坛。林渡站起来,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