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在山坳最北面的岩壁底下,三亩见方,白花花一片。
土面上覆着一层白霜,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薄的地方也像撒了一层盐粒。太阳一晒,白霜泛着刺目的亮光,站久了眼睛疼。老腐拖着左腿走过去,拿铁锤在土面上敲了一下。锤头磕在白霜上,碎了一层壳,壳底下渗出暗绿色的碱水,腥涩的气味扑鼻而来。老腐蹲下去,手指沾了一点碱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摇了摇头。
“种不了。碱太重,根扎不下去。”
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卡面上的黑土纹路已经淡了一半,边缘裂了一道细纹,但中心的土色还亮着。他走到盐碱地正中,蹲下来,把卡面朝下,用力拍在白霜最厚的地方。
黑土从卡面涌出来。
从拍卡的位置往四周蔓延,黑色的,油亮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息壤土,像水从泉眼往外渗。白霜碰到黑土,像雪片落进热水里,迅速消融,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泡沫沉下去。黑土漫过白霜,一层一层往上覆盖,把白花花的盐碱地压到底下。三亩地,从中间到边缘,从脚下到田垄,全部翻了一遍。黑土翻上来,白霜沉下去,土面从灰白变成油黑,从板结变成松软,从腥涩变成一股清冽的泥土气。老腐蹲在田边,手指插进新翻的黑土里,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手指在抖。浑浊的眼珠盯着掌心里的黑土,指腹摩挲着土粒,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土有息壤味。”
部落人涌上来。瘦高个第一个冲进田里,拿手刨坑。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有人拿锄头翻地,有人拿手撒种。青禾种从布袋里倒出来,撒进新翻的黑土里,盖上一层薄土,浇上溪水。当天下午,嫩芽从土缝里钻出来,淡绿色的,齐刷刷的,三亩盐碱地变成三亩青禾苗圃。阿禾蹲在田边拿手指拨了拨苗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睛亮亮的。
“扩田三亩,青禾够全村吃一个月。”
她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脸上的灰土和糠皮被笑纹挤到两边,露出一排白牙。她笑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越过田垄,越过矮墙,越过坳口斜坡,落在山外的方向。手抬起来,指着坳口外面。
白阳弟子御剑落在坳口。
月白色短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腰间挎着长剑,胸口挂着白阳玉牌。和之前那个年轻弟子差不多的打扮,但更高,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目光落在新翻的三亩田上。他皱眉。鼻子抽了两下,竖瞳缩了缩,目光从黑土田面扫到青禾苗圃,从苗圃扫到田边的驱虫草圈,从驱虫草圈扫到茅屋后面的地窖口。他走到田边,蹲下来,手指插进黑土里。指尖碰到土面的瞬间,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银白色的灵光流转,他双手握剑,剑尖朝下,往田边的碎石地面插下去。
剑身没入土中半尺。灵光从剑身渗出去,渗进碎石缝里,渗进息壤边缘的土层里。剑身在震颤,银白色的光在土面下脉脉搏动,和息壤的金光撞在一起。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竖瞳里映着土面下那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林渡站在田垄另一头。他从怀里摸出空白卡,攥在掌心里。卡面入手微烫,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空白卡面上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
复制换土卡。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卡面上的字迹淡下去,但卡面边缘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攥着卡的手收紧,指节发白。白阳弟子拔剑。剑身从土里抽出来,带出一串碎石和土屑。剑尖上挂着一样东西。米粒大小,黑沉沉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息壤碎屑。弟子低头看着剑尖上的碎屑,竖瞳缩成一条缝。他把碎屑从剑尖上拈下来,托在掌心里,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转头看向林渡。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怀里的空白卡,滑到他腰间那把修好的锈刀,最后落在他脚边的碎石缝里。
“灵气又浓了。”弟子把息壤碎屑攥进掌心里,声音又低又平,“三日后镜狱开赛,你报名了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过来。令牌暗红色的,巴掌长,正面刻着“灵植”二字,背面刻着“镜狱”。林渡伸手接住,令牌入手滚烫。弟子转身走回剑前,脚踩上剑身,银白色的剑光载着他升空。剑光划破云层,朝白阳仙门的方向掠去,很快缩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林渡攥着令牌站在田边。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怀里的五张卡被跑得哗哗响。她跑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他掌心里攥着的空白卡。空白卡边缘的金光还在亮着,卡面上“复制换土卡”五个字已经散了,但卡面正中浮出了一个极小的黑土纹路。复制成功。换土卡的纹路被复制到了空白卡上。但卡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卡边往中心延伸了半寸。
他用后田降一级。灵级降凡级。
林渡把令牌和空白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三日后,镜狱。他低头看了一眼田面,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比之前更亮,更沉。田垄里的青禾苗在日光下泛着油绿,三亩新翻的黑土在风里散着清冽的泥土气。阿蝗从田边跳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复眼朝着白阳仙门的方向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