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饥教的探子摸进山坳的时候，林渡正蹲在田边搓金禾穗子。
探子是从坳口东面的岩壁缝里钻进来的，瘦小，灰褐色的短衫和岩壁一个颜色，趴在斜坡的碎石堆后面，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他盯着田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粮山、窝棚、驱虫草围成的圈，最后落在林渡身上。林渡蹲在田边，手里攥着金禾穗子，一粒一粒搓着，搓完一把放进布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沿着田垄走了一圈，又蹲回原来的位置。探子的竖瞳缩了缩，在碎石堆后面挪了挪身子，往坳口方向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林渡看着他消失在岩壁缝里。他从怀里摸出替身稻草。青禾秆扎的，巴掌高，裹着一层息壤土，和上次给赵无田的那截一模一样。他朝稻草吹了口气。金光从稻草表面涌出来，裹着干草膨胀、拉长、舒展。一息之间，稻草变成了人形。粗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赤脚，颧骨高耸，下巴上一道浅疤。和他一模一样。假林渡站在田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弯着。林渡把锈刀和短刀都留给替身，自己从田边绕到茅屋后面，钻进了地窖。
第二天辰时，假林渡从茅屋里走出来，沿着田垄走了一圈。走到田东头，蹲下来看了一息青禾苗，又走到田西头，蹲下来搓了两把土。探子从坳口岩壁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盯着假林渡的一举一动，在手里的干禾叶上记了两笔。假林渡走到田南头，停住了。他转过头，朝坳口岩壁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着，笑了一下。笑得又憨又土，但眼睛里的光是直的，像一面镜子反了一下光。探子竖瞳炸了。他从岩壁缝里弹出来，往坳口斜坡上退。假林渡炸了。无声无息的，从胸口正中裂开，碎成一把干稻草。稻草碎片散在碎石地面上，灰黄色的，断面整整齐齐。
探子跑回天饥教据点的时候，天刚过午。据点设在双日裂缝东面的一处山坳里，石屋连片，门口插着火纹旗。他冲进最大那间石屋，黑袍使者正在灵位前面点香。探子跪在石台前面，干禾叶举过头顶。
“林渡在练替身术。真身不在山坳。属下亲眼看见，辰时巡田的是假人，炸了。”
黑袍使者的竖瞳缩了一下。他把干禾叶接过去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他把干禾叶搁在灵位前面，转身走到石屋门口，朝外面的黑袍坛众喊了一声。
“空山坳，扑。”
三十几个黑袍坛众从各处涌出来，长戈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黑袍使者走在最前面，竖瞳里映着山坳的方向，步子又急又重。
林渡从地窖口钻出来的时候，坳口外面已经没了动静。阿禾蹲在窖口旁边，怀里揣着五张卡，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她看他钻出来，抬起头。
“探子走了？”
林渡点头。阿蝗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灰白色的，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玉牌碎片。它跳到林渡脚背上，把碎片放下，后腿蹭了蹭翅鞘。林渡弯腰捡起来，碎片入手微凉，断面参差，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他把碎片翻了个面。正面刻着半个字，只剩半边。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碎片转了个角度。镜。玉牌碎片拼成“镜”字。他把碎片攥在掌心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
“镜尘在找祭坛。”
话音刚落，碎片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灰白色的玉面亮起来，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凝成一个极小的光点，浮在碎片上方。光点里传出声音。极轻的，极细的，断断续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风拉上来的。
“别来。祭坛吃人。”
小满的声音。光点闪了三息就灭了。碎片从他掌心里滑下去，落在碎石地面上，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渗进石缝里，被息壤的边缘土吸走了。林渡蹲在窖口，攥着空拳头。阿禾站在他旁边，草帽檐底下的脸白了一层。她怀里的大阿蝗跳上她的肩膀，复眼朝着双日裂缝的方向张了张。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第三日午时。祭坛。入场券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和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粉，往田边走了两步。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田垄里的金禾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暗金色的米粒在穗壳里泛着油光。坳口外面，风灌进来，把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