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裂。
双日悬在天上,一白一红,白光刺目,红光灼人。山坳里的热气蒸腾起来,贴在岩壁上扭曲了视线。普通田的土面干得发白,裂缝从田垄这头裂到那头,缝隙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刚补种的青禾苗蔫在裂缝旁边,叶片卷成细筒,叶尖发黄发脆,手指一碰就碎。十几亩田,大半枯了。部落人蹲在田边,有人拿手去抠土,指尖刨出来的全是干灰。老汉拄着拐棍站在田垄上,仰头看天,浑浊的眼珠被日光刺得直流泪。他膝盖一弯,跪在干裂的土面上。
“求雨。”
后面的人跟着跪。一个,两个,十几个。膝盖砸在干土上,闷响连成一片。有人磕头,额头抵在裂缝边缘,灰白的土沾了一脸。瘦高个跪在田垄另一头,拿拳头捶自己的膝盖,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哀声。小满蹲在田边,怀里抱着大阿蝗,仰着脸看天,嘴唇干得起皮。
林渡从茅屋后面跑出来。他跑到田边,从怀里摸出春雨卡。卡面上的云朵纹路已经淡了一半,边缘那道细纹比上次又长了一截。他蹲在田垄正中,把卡面朝下,用力拍在干裂的土面上。
乌云从卡面涌出来。凭空凝在田面上方三丈处,灰白色的云团翻滚着,边缘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罩在头顶。雨丝从云底垂落。细密的,均匀的,不大不小,洒在干裂的田面上。干土碰到雨水,发出细碎的滋滋声,裂缝从边缘开始合拢,灰白色的干土一层一层变深,从浅灰到深褐,从深褐到油黑。蔫黄的青禾苗舒展开卷叶,叶面上的焦黄褪去,浮出一层新绿。三息。雨丝断了,云团从边缘开始变薄,变淡,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散了,天光重新照下来,田面湿漉漉的,像刚浇过一遍透水。青禾苗直起了腰,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部落人磕头。额头抵在湿土上,再抬起来,满脸泥浆。老汉拄着拐棍站起来,老泪纵横,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颤。
“田公。”
林渡低头看手里的春雨卡。卡面上的云朵纹路又淡了一层,边缘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两道,其中一道从卡边裂到了中心。他翻过卡面看背面,背面空白,但卡的厚度薄了一层,像被抽走了一层纸。他把卡收进怀里,站起来。
“只有三息。省着用。”
人群还没散。小满从田边站起来,忽然指着山坳背后的方向,声音又尖又细。
“那里也在下雨!”
林渡抬头。双日裂缝的方向,黑云翻滚。浓稠的,漆黑的,和刚才的灰白云团完全不同。黑云从裂缝口涌出来,越聚越厚,越压越低,贴着山脊线往山坳方向移动。云层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闪,一明一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云里睁开又合上。黑云压到坳口了。一股腥风从云底灌进来,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云层底部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黑手从裂口里伸出来。枯瘦的,漆黑的,手指细长如枯枝,指甲尖而弯。黑手从云里探下来,越过坳口,越过矮墙,朝田边的人群抓过去。两个部落人站在田垄最外侧,一个瘦高个,一个中年女人。黑手抓住他们的腰,五指收拢,像捏住两只蚂蚁。两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被拽离地面,拖进黑云里。黑云合拢,口子封死了,暗红色的光在云层深处闪了两下就暗下去了。
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他朝黑云的方向冲了两步,刀尖指着云底。黑手已经缩回去了,云层开始往坳口外面退,贴着山脊线往裂缝方向缩。缩得很快,几息之间就从坳口退到了山脊后面,只剩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留在坳口斜坡上。雾气散了,碎石地面上落着一样东西。一块布。灰褐色的粗布,巴掌大,边缘被撕扯得参差不齐。布面上绣着纹路。火焰和蛇缠绕,从中心向外盘旋,每一圈都有细小的钩状符号。天饥教祭坛纹。和阿禾那块血布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阿禾从茅屋门口冲出来。她跑到坳口斜坡上,弯腰捡起那块布。布面上沾着白色粉末,细密的,灰白色的,和赵无田那包白粉一个颜色。她的手指碰到粉末的瞬间缩了一下,但没甩掉。她把布翻过来,背面还有图案。一个圆圈,圈里画着三层台阶,台阶顶上画着一只蝗虫。祭坛。圆圈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入场时辰、通道位置、守坛人数。最底下一行写着两个字。凭证。
林渡从她手里接过布。布面入手微凉,白粉末沾在指腹上,涩涩的。他蹲在田边,把布埋进息壤边缘的碎石缝里。土面翻涌,碎石合拢,金光闪了两下。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卡面暗金色的,边缘泛着祭坛纹路的暗红光泽,卡面上浮着四个字。
祭坛入场券。
林渡捡起来,卡面入手滚烫。他把卡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此券者,可入祭坛底层。仅限一人。他攥着卡站起来。阿禾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被撕破的布角,布角上沾着白粉末。她看着入场券上的字,嘴唇动了动。
“只能去一个人。”
田边的部落人还在磕头,有人抱着被黑手抓走那两个的遗物哭。小满蹲在田垄上,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第三日午时,镜狱底层,祭坛开。他攥着入场券和锈刀,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