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十张卡摊在地窖的平石上。
石面冰凉,卡面上的光丝还脉脉搏动。十张卡一字排开,卡面各异。一张画着云朵,雨丝从云底垂下来。一张画着人偶,圆脸,嘴角弯着。一张画着黑土,土面泛着金纹。一张画着麦穗,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一张画着泥坑,坑底泛着暗光。一张画着嫩芽,芽尖顶开种皮。一张画着绿叶,叶脉里流着碧光。一张画着竖眼,瞳孔里映着影子。一张画着箭头,指向未知的方向。第十张卡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阿禾蹲在石台旁边,伸手拿起那张画着云朵的卡。卡面入手微凉,云朵纹路在指腹下轻轻跳着。她站起来,走出地窖,走到田边那块被蝗虫啃秃后又补种的普通田里。田面干裂,碎石缝里冒出几根蔫黄的青禾苗。她把卡面朝下,往干裂的土面上一拍。
乌云从卡面涌出来。凭空凝在田面上方三丈处,灰白色的云团翻滚着,雨丝从云底垂落。三息。不大不小的雨,均匀地洒在干裂的田面上。土面吸饱了水,裂缝合拢,碎石缝里的青禾苗舒展开叶片,蔫黄褪去,浮出一层油绿。三息之后,云散了,雨停了,田面湿漉漉的,像刚浇过一遍透水。阿禾把卡翻过来看,卡面上的云朵纹路淡了一半,边缘裂了一道细纹。还能用,但用不了几次了。
老腐拖着左腿从窖口走过来。他手里攥着那张画着黑土的卡,低头看了一眼田边那片泛白的盐碱地。那是山坳最边上的一块废地,土面泛着一层白霜,寸草不生。他把卡面往废地上一拍。卡面上的黑土纹路炸开,金光从卡面涌出来,渗进废地的土面。白霜从边缘开始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往外推。退到一尺之外,白霜没了,底下翻上来的是黑土。油黑的,松软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息壤土。老腐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手指在抖。浑浊的眼珠盯着掌心里的黑土,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能扩田。”
赵无田从台阶上走下来。他单只草鞋踩在石面上,手里攥着那张画着麦穗的卡。他走到田边补种的青禾垄前,蹲下来,把卡面贴在最近一株青禾的茎秆上。卡面金光炸开,麦穗纹路顺着茎秆往上爬,钻进叶鞘,钻进穗苞。青禾苗猛地蹿高一截,茎秆粗了一圈,穗苞从叶腋间顶出来,见风就长。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穗壳裂开细缝,露出里面青白饱满的米粒。一株、两株、三株,整块田的青禾都在拔高抽穗,穗头压弯了秆子,田垄里一片沉甸甸的绿。赵无田站起来,看着满田的穗子,嘴角咧开。他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到第三声的时候停住了。他的目光从穗子上移开,落在自己右手的虎口上。虎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从拇指根往腕骨方向爬了一寸。他攥了攥拳头,印子隐进皮肤里,松开了,又浮出来。他脸上的笑收了。
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石台上。它爬到空白卡旁边,口器咬住卡边,把空白卡叼起来,放在林渡手心里。卡面落掌的瞬间,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
复制一张已有卡,用后田降一级,仅一次。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阿蝗退到石台边上,后腿蹭了蹭翅鞘,复眼盯着他掌心里的空白卡。林渡攥着卡面,指节收紧。复制一张,用后田降一级。灵级降凡级。他看了一眼田面方向,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十张卡同时亮了一瞬。卡面上的光丝从各自卡面射出来,在半空中交汇,凝成一行倒计时。暗金色的数字,悬在石台上方。
第三日。
阿禾站在窖口,看着那行倒计时,声音又平又稳。“第三日祭坛开,卡片也到期。卡匣抽出来的东西,冷却第三日,到期也是第三日。”
林渡把十张卡拢在一起,分成三份。春雨卡、换土卡、丰产卡、催芽卡、解药卡给阿禾。替身稻草、滑倒卡、监控卡、追踪卡给老腐。赵无田拿了那张画着绿叶的卡,攥在掌心里,虎口的暗红印子又浮出来。林渡自己留了空白卡和替身稻草。他把替身稻草塞进怀里最里层,贴着胸口,和十张卡的残光叠在一起。卡匣在土里发出第二声闷响。极沉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滚。他低头看田面,裂缝已经完全合拢了,但土面正中裂开了一道新的细缝。缝里渗出金光,光丝凝成一行极细的字。
第三日午时,镜狱底层,祭坛开。
字散之后,息壤恢复了平日的脉动。林渡攥着空白卡站起来,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阿禾站在窖口,怀里揣着五张卡。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田边,腰间布袋里塞着四张卡。赵无田蹲在窝棚门口,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掌心里的绿叶卡泛着微光。小满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第三日。镜狱。祭坛。锁链上的小满。十张卡上的倒计时和祭坛开启的时间叠在一起,一天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