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田拎着那包假息壤,一路跑得天昏地暗。
单只草鞋踩在山道上,碎石硌得脚底板全是血印子。他跑到天饥教据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据点设在双日裂缝东面的一处山坳里,石屋连片,门口插着暗褐色的火纹旗,旗面上绣着蝗虫纹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据点大门。
“我拿到息壤了!”
声音在石屋里撞来撞去。七八个黑袍人从里面涌出来,把他围住。领头的使者枯瘦高挑,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他一把夺过赵无田手里的油纸包,手指捏了捏,竖瞳缩了一下。他转身往屋里走,赵无田跟在后面,被两个黑袍人架着胳膊推进去。石屋正中供着一张石台,台上摆着坛主的灵位。暗褐色的木牌,刻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灵位前面点着三炷香,香头暗红,烟气浑浊。黑袍使者把假息壤捧到灵位前面,凑近了看,指腹摩挲着土面的金纹。他眯起竖瞳,把假息壤搁在灵位前面的石台上。
假息壤里藏着一叶障目卡的碎片。
香火烫在假息壤表面,土面裂开一道细缝。裂缝里金光炸开,覆在灵位上,覆在石台上,覆在黑袍使者的脸上。整间石屋在金光里扭曲,墙体溶解,屋顶消失,石台和灵位变成了乱石堆。黑袍使者眼前的据点还在,他看见自己站在石屋里,灵位上的香火还在烧。他伸手去摸灵位,手指穿过了一片虚空。幻象。一叶障目卡把整间石屋变成了幻影,真实的据点已经被障目卡遮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乱石。
黑袍使者愣了三息。然后他眼前的幻象开始碎裂。石屋从屋顶往下塌,墙体一块一块剥落,灵位碎成粉末,香火灭了。他站在乱石堆里,手里空空的,周围的黑袍人也都站在原地,竖瞳瞪圆了,互相看着。有人伸手摸自己的脸,有人低头看脚下。乱石堆外面,赵无田已经跑了。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步子又急又轻。他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虫钻出来,口器咬住他的小臂,轻轻叮了一下。赵无田没停步。黑虫松开嘴,口器里多了一张纸条。它把纸条放在赵无田掌心里,缩回袖口,贴着小臂趴着。
赵无田跑回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渡蹲在田边,面前铺着金禾穗子。赵无田跑到他面前,弯腰喘了好几口气,把纸条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祭坛开,蝗王破锁。字是炭笔写的,笔画又急又乱,像是赶时间写上去的。林渡接过纸条,翻到背面。空白。他把纸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纸条卷曲发黑,烧成一小撮灰。灰烬落进田面的碎石缝里。
息壤震动了。
整块田面剧烈震颤,黑土翻涌,碎石被顶开。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金光。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浓稠的,像煮沸的金水从地底往上涌。裂缝里浮出一块骨片。灰白色的,巴掌心大小,边缘圆润。骨面上刻着一行字。祭坛在双日裂缝底。字迹古朴,笔画粗犷,和地窖墙壁里那些骨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阿禾从茅屋门口冲过来。她跑到田边,低头看了一眼骨片上的字。她的脸色变了。从额头到脖颈,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她一把抓住林渡的手腕。手指冰凉,掐在腕骨上,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紧。
“我阿婆就是死在那个祭坛。”
林渡低头看她。阿禾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手指掐在他腕骨上,指尖陷进皮肉里。她仰着脸看他,黑眼睛里映着田面裂缝里的金光,映着骨片上“祭坛”两个字,映着他掌心里那道金色纹路。
“巫师把她推进祭坛,说她是田官后人,血能镇蝗王。她进去之后,祭坛下面传来惨叫。叫了三天。三天之后就没声了。巫师说蝗王吃掉了她。我那时候才五岁,躲在庙门外面,听见阿婆最后一声叫,然后什么都没了。”
田边的裂缝还在扩大。金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照着骨片上的字,照着阿禾惨白的脸,照着林渡掌心里那道跳得又沉又急的金色纹路。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镜狱的方向,小满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风从坳口灌进来,把田边的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大阿蝗从赵无田袖口里跳出来,落在田边石头上,复眼盯着裂缝里涌出的金光。小阿蝗从林渡袖口里钻出触须,朝着同一个方向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