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田把假息壤揣进怀里，连夜出了山坳。
林渡在假息壤里藏了两样东西。一片一叶障目卡的残片，碎得只剩指甲盖大，但金光还能亮一瞬。一截替身稻草，用青禾秆扎的，巴掌高，外面裹了一层息壤土，看上去和真息壤一模一样。他把东西递给赵无田的时候，赵无田的手在抖。林渡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
“坛主验货的时候，你别慌。他验的是灵气，不是魂。假息壤有土有金纹，够骗过他的杖。等他祭蝗王的时候，你离远点。”
赵无田把假息壤揣好，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翻过坳口走了。小满站在坳口斜坡上，光着脚，怀里抱着大阿蝗，一直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第三天午时，坳口外面传来了动静。
金线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比上次窄了一半，但光色更沉，暗金色的，像掺了血。坛主走在最前面。金袍破了几个口子，兜帽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半，露出半张枯瘦的脸。颧骨极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撇。他手里拄着半截蝗骨杖，杖顶的蝗虫头壳碎了大半，只剩一只复眼泛着浊光。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黑袍坛众，稀稀拉拉地排在山道上，手里的长戈歪歪斜斜。赵无田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怀里揣着那包假息壤。
坛主走到坳口斜坡最高处，停下脚步。他举起半截蝗骨杖，杖顶的暗金光朝山坳里扫了一圈。息壤的金光从田面渗出来，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坛主眯起眼，竖瞳缩了一下，鼻子抽了两下。
“拿来。”
赵无田从队伍后面走上前，双手捧着假息壤，递到坛主面前。坛主伸手抓过来，枯瘦的手指捏住土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土面的金纹，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笑了。嘴角扯开，露出两排暗黄色的牙，牙缝里嵌着黑色的碎渣。
“田官也不过如此。”
他举起假息壤，面朝双日裂缝的方向。蝗骨杖往地上一顿，杖顶的暗金光暴涨，裹住掌心里的假息壤。他嘴里念着含糊的咒文，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骨头在互相刮擦。假息壤在他掌心里震动，金纹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坛主的脸在金光里扭曲着，竖瞳扩张，嘴角的纹路越咧越深。
假息壤炸了。
无声无息的，从正中裂开，一叶障目卡的碎片从裂缝里弹出来，金光炸开。坛主眼前一黑。暗金色的光幕覆在他眼前，像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竖瞳。他挥杖乱劈，暗金光打在山坳的碎石地面上，劈出一道又一道深沟。替身稻草从碎土里弹出来，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金光裹着稻草，一息之间，稻草变成了林渡。一模一样的粗布衫，一模一样的颧骨和下巴上的疤。坛主看见了。他嘶吼一声，蝗骨杖劈下去。暗金光砸在替身稻草上，稻草碎成两截，干枯的，灰黄色的，断面整整齐齐。
真林渡从坛主脚底下的碎石缝里钻出来。
他蹲了半个时辰，在坳口斜坡的碎石层下面挖了一个浅坑，用一叶障目卡残片遮住坑口，等坛主踏进圈里。锈刀从下往上刺，刀尖扎进坛主的大腿，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坛主嚎了一声，身体往前一栽。他转身，断杖刺过来。暗金光从杖顶的碎复眼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朝林渡的胸口咬。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蝗骨杖上，口器咬住杖身的骨节。嘎嘣一声。断杖从骨节处裂开，暗金光灭了。坛主攥着两截碎骨头，跌坐在地上。三十几个黑袍坛众早散了，长戈扔了一地，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渡一脚踩在坛主胸口。锈刀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血珠从刀尖处渗出来，顺着枯瘦的脖颈往下淌。坛主仰面躺在碎石上，金袍摊开，露出底下干枯的、布满暗红色纹路的身体。他的竖瞳缩成一条缝，盯着林渡的脸，嘴角慢慢扯开。
“蝗王在哪？”
坛主笑了。嘴角咧着，暗红色的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
“蝗王在镜狱。祭坛底下锁着。”他的声音又干又碎，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息壤是天道债。你种得越多，债越重。你种一亩田，锁链就松一环。你种十亩，锁链就断十节。等你把息壤喂肥了，蝗王就自己爬出来了。田官庙就是锁眼。你是活钥匙。”
他咬碎了嘴里的东西。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混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他的竖瞳炸开，瞳孔散成一片浑浊的暗红。临死前他抬起手，手指朝天空指了一下。指尖的暗红光射出去，打在半空中。天边那道金线裂开了。黑烟涌出来，在半空中汇聚，凝成一只巨眼。竖瞳，暗红色，从高空压下来，盯着林渡。
巨眼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又沉又浑，像整座山从地底往上拱。
“林渡，你种的是我的债。”
阿蝗从碎杖上跳起来，后腿一蹬，落在林渡的肩膀上。它仰起头，复眼对着巨眼，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细的、颤抖的鸣叫。
“爹！”
巨眼眨了一下。暗红色的竖瞳缩了缩，盯着阿蝗看了一息。然后巨眼散成黑烟，缩回金线里，金线合拢，缩回山脊线后面，不见了。林渡攥着锈刀，刀尖指天。坳口外面，白阳外门的光柱忽然闪了一下，乳白色的光从地面到天空，亮了三倍。光柱的方向，镜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细的、极远的哭声。小满的哭声。被风拉长了，从山外飘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阿禾从地窖口冲出来，怀里抱着空碗，仰头看天。老腐拖着左腿走到坳口，浑浊的眼珠盯着光柱。商九从窝棚后面钻出来，灰白辫子甩了甩。林渡攥着刀站在坛主的尸体旁边，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三日后，镜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