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那张纸条铺在石台上,炭笔的笔迹在油灯下泛着暗灰的光。
坛主说,林渡是田官转世。阿禾蹲在石台对面,手里的药碗搁在膝盖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嘴唇抿了两下才开口。
“田官转世是什么意思?”
林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纸纹里残留着炭粉的碎痕。他把纸条放下,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活下去。醒过来就在烫石山上,双日盯着,石头烫屁股。之前的事全是黑的,什么都没有。田官庙、田祖、镜尘、田官锁,都是你们告诉我的。我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阿禾没再问。她低下头,把药碗里的残渣倒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满从窖口台阶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块炭和一片干禾叶。他蹲在石台旁边,拿炭在禾叶上画。方框,三角形顶,一竖一横,两个点。田官庙。他画完了,把禾叶举起来给林渡看。庙里画着一个人,方脸,高颧骨,下巴上一道横线。和林渡一模一样。
“田祖让我画的。”小满把禾叶放在石台上,声音又软又细,“他说庙里那个人就是你。他说庙门开着等你进去。”
阿禾伸手把禾叶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把禾叶叠起来,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叶边,禾叶卷曲发黑,庙和那个人一起烧成了灰。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着林渡。
“田官庙吃人。你别去。”
林渡从地窖里出来,走到田边。金禾立在息壤正中,暗金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穗壳裂着细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米粒。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穗子。指尖刚碰到穗壳,穗面上浮出两个字。暗金色的,笔画方正。田官。字浮了三息就散了。穗壳烫了他一下,极快的,像被针尖扎了一瞬。他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个极淡的红点,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
坳口方向传来脚步声。瘦高个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跑得气喘吁吁。
“赵无田传回来的。”
林渡接过纸条展开。炭笔写的,笔画比上次稳了些。坛主三日后祭蝗王。地点:镜狱入口。坛主带蝗骨杖,杖里封魂。祭品:田官骨、小满、息壤。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坛主已收到假息壤,信了。三日后午时,坛主带坛众入镜狱。赵无田会跟在队伍最后面。
林渡蹲在田边,把两张纸条并排铺在碎石上。一张是“田官转世”,一张是“三日后祭蝗王”。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阿禾站在茅屋门口,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手里攥着半片黑禾叶。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里走出来,铁锤别在腰间。商九从坳口探进头来,灰白辫子甩了甩,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部落里的逃荒者三三两两聚在窝棚外面,等着他开口。
“分三路。”林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腐和商九带部落人守山坳。驱虫草围田,一叶障目卡遮息壤。赵无田传回消息说坛主三日后才动手,但天饥教散兵游勇可能会来骚扰。你们守住田,别让任何人碰息壤。”
老腐点了点头。商九把腰间布袋紧了紧,铁锤在布袋里磕了一下。
“第二路。”林渡转向阿禾,“你带小满躲地窖。坛主祭蝗王要用小满当祭品,他是目标。地窖深处有骨片墙挡着,灵禾和黑禾都在里面。你守着他,别出来。”
阿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小满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黑眼睛看着林渡。
“第三路。”林渡拍了拍腰间的锈刀,“我带阿蝗去镜狱。”
他把金禾穗子拢进怀里,把参赛牌和假玉牌叠在一起,把小满的草鞋塞进最里层。阿蝗从肩膀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背上,复眼仰起来看他。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朝金禾的方向张了张。坳口外面,暮色沉下来了,双日最后一点余晖从山脊线后面褪尽。远处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田边的驱虫草发着暗红色的光,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和刀身上血槽里的光叠在一起,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叠在一起。
瘦高个又从坳口跑回来了。他手里攥着第三张纸条,跑得比上次还急,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啪啪响。
“赵无田又传回来的。最后一张。他说坛主今晚动身。”
林渡接过纸条展开。正面只有一行字。
坛主说,息壤是天道债,林渡种田就是还债。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图。锁链,从双日裂缝口垂下去,一层一层往深处延伸。锁链的末端拴着一块黑土。息壤。锁链上刻满了纹路,从裂缝口到息壤之间,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最上面一节刻着“田祖”,往下是“田官”,再往下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末尾的一节刻着两个字。林渡。
夜风从坳口灌进来,把纸条吹得翻了个面。林渡攥着纸条站在田边,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忽然闪了一下。乳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到天空,在暗下来的夜色里亮了三倍。镜狱的方向。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