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追到坳口的时候,赵无田已经跑下了斜坡。
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步子又急又乱,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在暮色里跳得发烫。他跑出十几步远,膝盖忽然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在斜坡中段的碎石堆上,膝盖磕在石棱上,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没有爬起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攥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油纸包,半包白粉,和之前搜出来的那包一模一样。
“我不跑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林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赵无田跪在碎石上,额头抵着地面,油纸包举在头顶,手在抖。他的后背一起一伏,粗布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一根根肋骨凸出来。
“坛主抓了小满。上次在集市,黑袍使者把他堵在巷子里,拿蝗卵塞进他嘴里。说不听话,蝗卵就在他肚子里孵出来。我投了两次毒。第一次撒在锅里,被黑虫咬了手,没投成。第二次投在溪水里,投完就后悔了,可已经晚了。我……”
他的声音断了。额头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血从额角渗出来,混着灰土淌进石缝里。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映在赵无田后颈的烙印上。赵无田没躲。他趴在地上,后背弓着,脖子暴露在刀锋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着。刀举起来了。刀尖离他后颈半寸的时候,小满从坳口跑下来。他光着脚,脚底板的血印子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他跑到赵无田身边,扑上去抱住他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着脸看林渡,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爹是好人。田祖说的。”
林渡攥着刀的手停在半空。刀尖在赵无田后颈上方微微发颤,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脉脉搏动。他盯着小满的脸。小孩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他抱着赵无田的胳膊,手指掐进布里,指节发白。林渡把刀收回鞘里。卡扣咔嗒一声合上。
“坛主在哪?”
赵无田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他喘了两口气,嗓子里的嘶声慢慢平下来。
“双日裂缝。坛主在镜狱入口等蝗王。他手里还有一半蝗骨杖,杖里封着蝗王的一缕魂。他用那缕魂控蝗卵,所以天饥教能到处撒卵。镜狱三层,第三层祭坛底下连着裂缝口。坛主把蝗王锁在祭坛下面,拿田官骨当镇物。三日后镜狱开赛,坛主会在祭坛里放蝗王。”
林渡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赵无田的目光和他对上,红透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黑土。从息壤边缘抠下来的,拇指大,泛着淡金色的光,脉脉搏动。他攥在手心里揉了两下,土块碎成粉末,撒进赵无田掌心的油纸包里。白粉和黑土混在一起,颜色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褐色,看不出真假。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递回去。
“继续当你的内奸。回去复命,说息壤拿到了。坛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每次行动之前,把消息传回来。”
赵无田攥着油纸包,指节收紧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假息壤,肩膀塌下去,又撑起来。他跪着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闷响了一声,血从额角淌下来,他不管。又磕了一个,第三个。磕完三个,他站起来,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转身往坳口外面走。小满追了一步,被大阿蝗拦住了。大阿蝗跳上他的脚背,口器咬住他的裤腿,往后拽。小满停住了,站在坳口斜坡上,看着他爹的背影越来越小,翻过山脊线,消失在暮色里。
赵无田走远了。阿蝗从坳口跳回来,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那张纸条,赵无田鞋里塞的那张。它把纸条放在林渡脚背上,后腿蹭了蹭翅鞘。林渡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比正面的笔画更细更密,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坛主说,林渡是田官转世。
字闪了两息就散了。纸条从他指缝间滑下去,落在碎石地面上。夜风从坳口灌进来,把纸条吹得翻了个面,正面朝上。坛主让我投毒换小满。那几个字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林渡攥着刀站在坳口,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坳口外面,双日最后一点余晖沉下去了。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田边的驱虫草还在发暗红色的光,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阿禾从地窖口爬出来,怀里抱着药碗,站在茅屋门口看他。小满蹲在坳口斜坡上,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三日后,镜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