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手臂开始发烫了。
黑斑停在她手腕正中,暗黑色的斑块嵌在皮肤里,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靠在地窖壁上,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林渡把她抱进地窖,放在苗床旁边的平石上,从田边舀了一碗息壤水。水是温的,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拿粗布蘸了水,擦在她手腕的黑斑上。布面擦过的地方,黑斑淡了一层,从暗黑褪成灰褐,边缘的红光缩回去半寸。但斑块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他再擦一遍,又淡一层。擦了三遍,黑斑褪到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印子,嵌在皮肤深层,像一块渗进纹理的墨。
阿禾睁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林渡把她扶起来,从灶上端来一碗刚熬好的青禾粥。粥是拿最后一把青米熬的,米粒全化在水里,汤色青白。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阿禾张嘴喝了一口。粥水刚咽下去,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头一偏,吐出一口黑血。暗红色的,粘稠的,混着粥水,落在碎石地面上。黑血在地面上洇开,渗进石缝里,石缝边缘的碎石缝里钻出一只黑虫,口器咬住黑血,嚼了两下,缩回去了。
小满从窖口跑进来。他光着脚,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片黑禾叶。叶片是从地窖深处那株黑禾上摘的,墨黑色的,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还在脉脉搏动。小满跑到阿禾面前,把黑禾叶递过去,仰着脸,黑眼睛亮亮的。
“田祖托梦了。他说黑斑怕黑禾。”
林渡接过黑禾叶。叶片入手微温,叶脉里的光顺着他的指腹爬上手腕,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他把叶片揉碎,攥在掌心里挤。暗红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进陶碗里。汁液和碗底的清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他扶起阿禾,把碗送到她嘴边。阿禾低头喝了一口。汁液入喉,她的身体又弓了一下,但这次没吐。她咽下去了。暗红色的汁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她手腕上的黑斑从灰褐褪成浅灰,从浅灰褪成淡粉。粉色的印子还在,但暗黑色的斑块彻底消了。她睁开眼,瞳孔里的浑浊散了大半,喘了两口气,声音又干又哑。
“我没事了。”
林渡把碗里剩下的黑禾汁递给赵无田。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窖口,犹豫了一息,接过碗喂小满喝了一口。小满咂了咂嘴,舔了舔嘴唇,没吐。赵无田自己喝了一口,后颈的烙印暗了一瞬,但没退干净。林渡把黑禾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揉碎榨汁,分给窖里染病的逃荒者。十几个人喝了汁,手臂上的黑斑褪了大半,从暗黑褪成浅灰,从浅灰褪成淡粉。但没有人彻底干净。黑禾叶摘了半株就秃了,汁液不够。还有二十几个人没喝上,黑斑还在皮肤上爬。
老腐从窖口钻进来。他拖着左腿,手里攥着一只死兽的后腿。灰白色的毛,细长的尾巴,尖嘴,是一只山狸。他把死兽扔在窖底的石面上,蹲下去,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尖的铁片,剖开兽肚。兽肚划开,内脏翻出来,胃囊鼓胀,黑紫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他用铁片挑开胃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未消化的碎肉和草屑。和赵无田那包白粉一模一样。
赵无田蹲在窖口台阶上,目光落在死兽的胃囊里。他的脸色白了。从额头到脖颈,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最后白得像纸。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台阶上。他转身就跑。林渡追出窖口,赵无田已经翻过了茅屋后面的碎石堆,往坳口斜坡上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在追。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在暮色里跳得又急又烫。林渡追到坳口的时候,斜坡上空空荡荡。碎石地面上只剩一只被踩掉的草鞋,鞋底朝着山外的方向。赵无田不见了。暮色沉下来,远处村落方向的黑烟还在往上涌,灰白色的烟柱里掺着暗绿色的火星。坳口外面,更多的逃荒者从山道上跑过来,身上带着黑斑,跌跌撞撞地往山坳里挤。
林渡攥着老腐剖出的白粉末站在坳口,掌心里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阿禾从地窖口爬出来,扶着窖壁站在茅屋门口,脸上的粉色印子还没全消。她看着坳口外面涌来的逃荒者,又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白粉末,嘴唇抿紧了。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来,触须朝山外的方向张了张。大阿蝗从田边跳过来,落在林渡肩膀上,复眼盯着坳口斜坡上那只被踩掉的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