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巨蝗缩在林渡掌心里,壳面从暗金色褪成浅黄,个头从指甲盖大缩到米粒大。它抖了抖翅鞘,后腿一蹬,从掌心跳上他的肩膀,落在阿蝗旁边。两只蝗虫挤在一起,一只绿一只金,一只拇指大一只米粒大,并排蹲在肩窝里,复眼朝着同一个方向。阿蝗偏过头,口器蹭了蹭小巨蝗的触须,小巨蝗缩了缩,又蹭回去。林渡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两颗小脑袋,嘴角弯了一下。
“你俩叫大小阿蝗。”
第二天一早,大阿蝗从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田边的杂草丛里。口器咬住一根灰灰菜的茎,咔嚓一声,茎断了。它嚼了两口,咽了,又咬第二根。小阿蝗跟在后面,爬进石缝里,口器咬住一条藏在土缝里的黑线虫,嚼了两下,咽了。两只蝗虫在田边转了一圈,大阿蝗吃杂草,小阿蝗吃虫。从田东头吃到田西头,从石缝吃到垄沟,从早晨吃到傍晚。三亩普通田,被它们清得干干净净。杂草茬子贴地,虫尸都被小阿蝗吃光了,连虫卵都没剩下。田垄里只剩青禾苗整整齐齐地立着,叶面上连个虫咬的洞都没有。
部落人从窝棚里钻出来看。瘦高个蹲在田边,拿手指拨了拨被大阿蝗啃断的草茬子,断口平整得像刀切。他抬头看那只蹲在石头上蹭翅鞘的绿色蝗虫,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喊。
“除草圣兽!”
人群跟着喊起来。有人从窝棚里翻出最后半块干饼,掰碎了往石头上扔。大阿蝗跳起来接住饼渣,后腿蹬着石头,翅鞘震得嗡嗡响,得意地在石头上转了两圈。它跳到旁边一个草垛上,后腿一蹬,草垛顶上的干草滑下来,整个草垛塌了半边。大阿蝗从干草堆里钻出来,壳面沾着草屑,复眼转了转,又跳回石头上,没事一样继续蹭翅鞘。
林渡从田边拔了几根青禾秆,坐在石头上编草笼。手指绕了两圈,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笼,有底有盖,秆缝编得又密又匀。他把笼子放在大阿蝗旁边。大阿蝗低头看了一眼,后腿一蹬,跳开了。小阿蝗也看了一眼,跟在它哥后面跳开了。两只蝗虫一前一后跳上田边那块平石,并排蹲着,翅鞘贴着翅鞘,复眼半阖,晒着双日最后一点余温。林渡把空笼子搁在石头上,没再管它。
商九从坳口跑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灰白辫子散了大半,补丁袍子前襟被什么东西烧了几个洞,草鞋底磨穿了,脚趾上全是血口子。他跑到田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嗓子眼里卡着砂纸一样的嘶声。
“天饥教——溪水投毒了!上游飘下来的,整条溪都是黑的!”
林渡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令牌残片。令牌入手又烫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漫出来,凝成一行字。镜狱有蝗王。字闪了两息就散了。大阿蝗从平石上跳起来,后腿一蹬,落在他肩膀上,口器张了张,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
“田,去镜狱。”
林渡攥着令牌残片,往坳口走了两步。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袖子。阿禾。她的手指冰凉,掐在他腕骨上,力道大得出奇。她站在他身后,草帽早丢了,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沾着灰面和糠皮,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先救村里。溪水黑了,村里人喝了水会死。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林渡的脚钉在坳口斜坡的碎石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逃荒者还围在粮山旁边,有人抱着粗米往窝棚里搬,有人蹲在溪边舀水。溪水从山坳东面的石缝里流进来,原本清亮的水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膜,浑浊的,粘稠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游灌了毒。一个逃荒者蹲在溪边,双手捧起黑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下去。身体蜷成一团,手抓着喉咙,嘴里吐出白沫。第二个、第三个。溪边喝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人抽筋,有人翻白眼,有人在地上打滚。窝棚区乱了。赵无田抱着小满从窝棚里冲出来,小满捂着嘴咳嗽,嘴唇发紫。阿禾松开林渡的袖子,往溪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他。
林渡攥着令牌残片站在坳口。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云层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溪边,黑水还在从上游往下淌,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大阿蝗在他肩膀上跳了一下,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口器张了张,没再叫。小阿蝗从平石上跳过来,爬进他的袖口,贴着小臂趴着。林渡攥紧令牌,转身朝溪边跑。阿禾跟在他后面,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溪边倒下的人蜷成一团,白沫从嘴角淌出来,渗进黑色的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