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比三年还慢。
林渡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黑禾碎末拌着驱虫草灰撒在坳口斜坡上,普通田被啃秃的茬子翻进土里,息壤水浇了一遍,又种了一茬速生青禾。三天里,青禾冒了芽,抽了叶,但穗还没灌浆。阿禾带着逃荒者挖了两条浅沟,从溪边引水,兑了息壤母水浇地。老腐把铁铺剩下的废铁搬上山坳,在坳口斜坡上架了几排铁蒺藜。赵无田领着男人们搬石头垒矮墙,小满蹲在田边拿黑禾叶逗阿蝗。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等着。
第三天午时,天边亮了。
不是日光。一道金线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灰蒙蒙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金色光幕里,人影密密麻麻。百人,也许更多。黑袍黑甲,手持长戈,排成方阵从山道上压下来。方阵正中,一顶金轿。轿顶四角挂着铜铃,轿帘是暗金色的锦缎,绣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轿子抬到坳口斜坡最高处,轿帘掀开。
坛主走出来。
金袍,从头裹到脚,袍面上绣满了蝗虫纹路,翅鞘、复眼、口器,密密麻麻。他的脸被金袍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瞳,和蝗虫的复眼同一个形状。他手里拄着一根杖。蝗骨杖。杖身是整根蝗虫腿骨磨成的,一节一节,关节处用铜箍加固,杖顶嵌着一只完整的蝗虫头壳,暗金色的复眼在日光下泛着浊光。坛主把杖往地上一顿。骨杖入土三寸,金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枯瘦的、布满暗红色纹路的小腿。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沉,像石头碾过碎石。
“交息壤。或者我放蝗王。”
林渡站在坳口矮墙后面,锈刀插在腰间,短刀别在怀里。他仰头看着坛主,看着那百人方阵,看着那根蝗骨杖,喊回去。
“蝗王是什么?”
坛主抬起蝗骨杖,杖顶的蝗虫头壳朝天一指。天边那道金线忽然裂开了。裂口里涌出黑烟,浓稠的,漆黑的,从裂口里倾泻下来,在半空中汇聚,凝成一只巨蝗。翅鞘展开,遮住了半边天。复眼是暗红色的,两只,并排嵌在巨大的头颅上。口器张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列,每一根齿都有小臂粗。它的身体从云层里压下来,翅膀扇动的风把坳口的碎石吹得满地滚。部落人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赵无田抱着小满蹲在矮墙后面,小满把脸埋在他爹的肩窝里,赵无田的后颈烙印跳得又急又烫,整个人抖成一团。
林渡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一叶障目卡的碎片。碎渣捏在指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只剩米粒大的一点金光。他拍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金光漫出来,像一层薄雾罩住田面。黑土和青禾在视野里溶解,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乱石。
坛主笑了。声音从坳口压下来,又干又涩,像枯叶在石面上拖过。
“障目卡只能骗仙门。骗不了蝗骨杖。”
他举起蝗骨杖,杖顶的蝗虫头壳暗金色的复眼亮了一瞬。一道暗金色的光从杖顶射出来,穿过坳口,穿过人群,穿过矮墙,落在田边的碎石地面上。光射到的地方,碎石开始震动。灰白色的乱石在暗金光里扭曲,溶解,黑土和青禾重新浮出来。息壤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金光从土面涌出来,和暗金光撞在一起。坛主杖尖往下一沉,暗金光暴涨,息壤从地下浮出来了。整块田面往上抬升了半尺,黑土悬浮在碎石地面上方,金光脉脉搏动,和坛主杖顶的暗金光对峙着。
坛主伸出手。枯瘦的、布满暗红色纹路的手,从金袍袖口里探出来,五指张开,朝息壤抓过去。指尖碰到土面的瞬间,整块息壤猛地一震。土面翻涌,黑土从指缝间炸开,灼热的金光从土面深处涌出来,烫在坛主的手掌上。皮肉发出焦糊的气味,暗红色的汁液从烫伤处渗出来。坛主缩回手,攥紧了蝗骨杖。他的竖瞳缩了一下,金袍下面的肩膀抖了一瞬。
“蝗王。”
他举起杖,往地上一顿。杖顶的暗金光炸开,天边那只巨蝗动了。翅鞘收拢,身体从云层里压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整片山坳都在晃,碎石从岩壁上哗啦啦往下掉。巨蝗落在普通田里,六足撑开,每一根足都有水桶粗。口器张开,咬住田面,一口吞掉了半亩。黑土和青禾茬子被连根拔起,卷进口器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它又咬了一口,又半亩。十块普通田在它口器下面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林渡从怀里摸出蝗口夺食卡。卡面暗金色,纹路在掌心里脉脉搏动。他攥紧卡面,指节发白。阿蝗从他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矮墙顶上。它面对着巨蝗,翅鞘震开,口器张到最大。它的身体只有巨蝗的千分之一,但它叫了一声。尖细的,颤抖的,从腹部挤出来的声音,和之前叫金色蝗虫时同一个调子。
“爹!他是坛主!”
巨蝗停住了。口器里还嚼着半截青禾秆,复眼转过来,暗红色的竖瞳盯着矮墙顶上那只拇指大的绿色蝗虫。它愣了一息。然后它的口器合上了,咽下嘴里的东西,六足往后退了一步。坛主站在坳口,金袍下面的身体绷紧了,竖瞳缩成一条缝。蝗骨杖往地上又是一顿,杖顶的暗金光暴涨。
“蝗王!吃田!”
巨蝗没动。它的复眼从阿蝗身上移开,盯着坛主。暗红色的竖瞳里映着坛主的金袍和杖顶的蝗虫头壳,映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它张开口器,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鸣叫。那声音和坛主的命令完全不一样,像是在问什么。阿蝗从矮墙顶上跳下来,落在巨蝗的前足上,后腿蹭了蹭足面上的粗壳。巨蝗的六足又往后退了一步,口器合拢了。坛主的竖瞳炸开了。他举起蝗骨杖,朝巨蝗的方向猛挥,暗金光从杖顶倾泻下来,打在巨蝗的翅鞘上。巨蝗嘶鸣了一声,翅鞘震开,但没有动。坛主的脸在金袍兜帽下面扭曲了。他转身,朝坳口下面的百人方阵挥了一下杖。方阵动了。黑甲黑袍的长戈手排成一线,从斜坡上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