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碎碗旁边,手指抹了一点地上的粥水,凑到鼻尖。
粥水里有一股极淡的涩味,被青禾的甜香盖了大半,但舌尖尝得出来。他拿指尖在碗底刮了一圈,刮出一层白色粉末。颗粒极细,比盐粒还细,泛着一种暗沉的灰白色,和粥水的浑浊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粉末刮到掌心里,凑近看,指尖搓了两下,滑腻腻的,像某种矿石磨出来的粉。
“谁碰过锅?”
窖里安静了。三十几个人挤在窖底和台阶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禾站在灶台旁边,手指攥着灶沿,指节发白。老腐靠着窖壁,浑浊的眼珠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赵无田站在台阶最下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上那滩粥水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渡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台阶上。
林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无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林渡伸手搜他的身,动作不快但也没留余地。手掌拍过他的腰间,拍过他的裤兜,最后从他衣襟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半包白色粉末,和粥水里的一模一样。赵无田的膝盖软了。他跪在台阶上,膝盖磕在石棱上,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没管。额头抵着台阶面,肩膀塌成一团。
“天饥教给我的。”他的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又闷又哑,“上次他们抓小满的时候塞给我的。说不放进锅里,就杀小满。我没办法。我只有小满一个了。”
林渡攥着油纸包站了两息。窖口外面,蝗虫群还在抢食黑禾碎末,暗红色的光快被吃完了。他转身走向窖口,把油纸包里的白粉倒出一半在掌心里,朝最近的一只蝗虫撒过去。白粉落在蝗虫背上,虫壳碰到粉末的瞬间,裂了。从背脊正中裂到腹部,暗绿色的浆液还没溅出来,整只虫就炸成了一团黑烟。黑烟散尽,地上只剩几片焦黑的壳渣。旁边的蝗虫被黑烟熏到,翅鞘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林渡愣了一息。他又撒了一把,第二只、第三只蝗虫炸成黑烟。虫群开始躁动,抢食黑禾碎末的蝗虫纷纷抬起头,触须乱转,往窖口外面退。林渡攥着剩下的半包白粉退回来,蹲在阿禾旁边。
“青禾秆烧灰拌白粉。”阿禾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紧,“部落里烧荒的时候,灰拌上硝石粉能杀虫。白粉比硝石细,应该也行。”
林渡把油纸包里最后一点白粉倒在石锅盖上,阿禾从灶膛里扒出烧透的青禾秆灰,两样拌在一起。灰白色的粉末混着黑灰色的草灰,搅匀了,颜色变成一种浑浊的灰。他捏了一撮撒在窖口门槛上。蝗虫群退到了门槛外面三寸远的地方,触须朝着灰粉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去。有效。但药量太少了。油纸包里本来就只有半包,拌了灰之后更少,只够铺半亩地的门槛。窖口外面是整片山坳,普通田已经被啃秃了,蝗虫群密密麻麻铺了一地,灰粉只够挡窖口,挡不了整块田。
林渡把空油纸包扔在地上,站起来。他走到窖底最深处,骨片堆旁边,蹲下来。灵禾的微光从骨片后面渗出来,照着苗床上那层薄薄的息壤土。他用手指刨开土面,往下挖了三寸。黑土翻涌,碎石被顶开。一只黑虫从土缝里钻出来,爬到他手背上,口器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田”字音。然后它爬下他的手背,钻进土里,过了几息又钻出来。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一粒种子。米粒大小,灰绿色,种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缩小的叶脉。黑虫把种子放在他掌心里,退到一边。
驱虫草种。
种子落在掌心的瞬间,种皮裂开一道细缝。绿芽尖从缝里钻出来,见风就长,一息一寸。茎秆细如竹签,叶片展开,叶面对生,叶面上浮出极细的脉络。脉络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和息壤的金光同一个节奏。叶片长到第三对的时候,叶面正中浮出一行字,金色的,极小,但清清楚楚。
一株管十亩,缺一味引子。
林渡凑近了看。那行字闪了两息就散了,叶面上的脉络暗下去,整株草苗蔫蔫地垂着,像是缺了什么。黑虫从旁边爬过来,口器咬住草苗的种皮残片,咬了一口。种皮碎了,裂成两半。种皮里面是空的。没有胚乳,没有子叶,只有一层干枯的薄膜。黑虫把碎种皮吐在他掌心里,触须朝叶面那行字消失的位置点了点。引子。缺一味引子。草苗需要某种东西才能把药效发挥出来,但种子里没有。
林渡攥着那两片空种皮,蹲在苗床旁边。息壤的金光在他掌纹里脉脉搏动。窖口外面,蝗虫群退到了灰粉圈外,但数量还在增加。黑压压的暗绿色虫群铺满了坳口斜坡,翅膀震动的嗡嗡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一面巨大的鼓在擂。阿禾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把青禾秆灰,灰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空种皮,浑浊的眼珠眯起来。
“引子。”老腐的声音又干又哑,“巫族祭坛的骨粉。田官骨磨的粉。那东西能引灵。”
林渡攥紧掌心里的空种皮,站起来。窖口外面,蝗虫群的嗡嗡声又响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