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从蝗虫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只暗绿色的虫子炸了。
无声无息的，虫壳从内部裂开，碎成极细的黑烟，从窖底漫上来，贴着窖壁和台阶往窖口涌。黑烟散尽，地上只剩一层暗绿色的灰烬和两根断掉的触须。小满站在灰烬旁边，手里攥着那片黑禾叶，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沉了一层。
“蝗神让我带话。”小满的声音又软又细，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交息壤，退蝗。”
林渡蹲下来，平视小满的眼睛。“蝗神在哪？”
小满抬起手，手指指向窖口外面，穿过土层和岩壁，指向山坳背后那片被双日压着的裂缝。“锁在双日裂缝底下。镜尘锁的。蝗神说，他不想吃田，但他被锁着，天饥教拿蝗卵控粮，镜尘拿他当刀使。他说你交了息壤，镜尘放他出来，他就退蝗，永不吃田。”
林渡攥着黑禾叶的手收紧了。叶片边缘的断口硌着指腹，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脉脉搏动，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站起来，往窖口走了两步。普通田的方向，蝗虫啃食的声音已经停了。十块田被啃成了秃地，青禾茬子贴着地面，断口参差，叶片碎末铺了一地。蝗虫群开始动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普通田里涌出来，贴着碎石地面爬，贴着岩壁爬，朝地窖口涌过来。第一只蝗虫爬到窖口边缘，触须探进来，复眼转了转。
林渡把黑禾叶拍在窖口正中的碎石上。叶片入土，根须自动扎下去，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涌出来，像一道门槛横在窖口。蝗虫群涌到门槛外面，停住了。第一排蝗虫蹲在门槛外，口器张着，翅鞘震着，但不再往前一步。后面的蝗虫挤上来，一层叠一层，把窖口外面的斜坡铺成一片暗绿色的地毯。虫群和黑禾叶之间隔着三寸远的距离，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窖里安静了一息。阿禾从窖底摸出石锅和青米，架在角落里的小灶上，点了火。米下锅，水烧开，青禾特有的清甜气从锅里漫出来，从窖口往外飘。粥香混着水汽，飘过黑禾叶，飘到窖口外面，钻进蝗虫群的触须里。第一排蝗虫的触须同时转了转，复眼亮了一层。它们开始往前挤。黑禾叶的门槛在三寸的距离上被压缩到两寸，一寸。第一只蝗虫的口器碰到了叶面，咬了一口。叶片颤了一下。第二只、第三只扑上来，口器咬住叶缘，撕扯。黑禾叶被啃掉了一个角，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涌出来，被蝗虫吸进去。它们更躁动了，前腿刨着碎石，翅鞘震得嗡嗡响，整片虫群像潮水一样往窖口压。
赵无田从窖口台阶上冲下来，用身体堵住窖口。后背抵着黑禾叶，两条胳膊撑在窖口两边的岩壁上，脚蹬着台阶。蝗虫的口器咬在他背后的黑禾叶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叶面，咬不到他的肉。但虫群的压力很大，黑禾叶被推得往窖里凹进来，叶面贴在他后背上，暗红色的光从他肩胛骨之间漏进去。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团。
黑禾叶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炸出来，整片叶子碎成十几块碎片，散落在窖口台阶上。蝗虫群涌进来。第一只落在赵无田的肩头，第二只爬过他的膝盖，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黑压压地铺满了窖口台阶。林渡弯腰把散落的黑禾碎片拢起来，双手合拢，用力一揉。碎片在他掌心里碎成粉末，暗红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滴下去。他把碎末往地上一撒。暗红色的光从碎末里漫出来，铺在窖底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膜。涌进来的蝗虫碰到那层光，口器停住了。它们低下头，开始抢食地上的碎末。虫群挤成一团，你推我搡，争抢那点暗红色的光。人挤在角落里，暂时被晾在一边。
阿禾盛了一碗粥，吹了两口气，递到小满面前。小满接过碗，蹲在窖底角落里，低头喝了一口。粥水沾在他嘴唇上，他抿了抿嘴，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禾，碗还端在手里。
“粥里有毒。”
阿禾愣在原地。赵无田的手一抖。他刚从台阶上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被啃断的木棍，听到小满这句话，木棍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碎石地面上。他的目光从小满脸上滑到那碗粥上，又滑到阿禾的手上。阿禾的手在抖，指节上的泥灰被粥汽蒸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我……”
赵无田冲过去，一巴掌打掉小满手里的碗。粗陶碗摔在石面上，碎成两半，粥水流了一地。小满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没哭。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地上碎碗里流出来的粥，声音又软又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蝗神说的。他说镜尘在溪水里放毒，你熬粥的水是溪水。”
阿禾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窖壁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沾着粥水，湿漉漉的。她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赵无田蹲在地上，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陶片边缘割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粥水里。窖口外面，蝗虫群还在抢食地上的黑禾碎末，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被吃掉，越来越暗。地窖深处，三色灵禾的微光从骨片堆后面渗出来，照在阿禾惨白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