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着巨眼喊了一嗓子。
“你儿子在我手里!退蝗!”
声音在山坳里撞来撞去,碎石都跟着震。巨眼的竖瞳缩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漫出来,像一层血雾铺在半空中。然后巨眼笑了。没有声音,但黑幕翻卷的节奏变了,一鼓一鼓的,像人憋笑时肩膀在抖。黑线从坳口压下来,贴着斜坡往下爬,爬到黑禾围成的圈外面,和蹲在圈外的蝗虫群合在一起。蝗虫群动了。第一只跳上黑禾叶片,口器咬住叶缘,撕下一小块墨黑色的叶肉。第二只跳上茎秆,第三只爬向穗子。黑禾整株在颤,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涌出来,被蝗虫的口器一口一口啃掉。
林渡咬了咬牙。他冲过去,双手攥住黑禾茎秆,猛地往外拔。根须从土里被拽出来,缠着他手腕的那些细丝一根根崩断,断口喷出暗红色的汁液。他拔起黑禾,根须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跳。他转身往普通田的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吼了一声。
“所有人退到地窖!”
老腐第一个动。他拖着左腿冲到窝棚区,铁锤在手里抡了一下,砸在一只落在棚顶的蝗虫背上。蝗虫扁了,绿浆溅在棚布上。他回头朝逃荒者喊:“走!都走!”赵无田抱着小满跑在最前面,小满搂着他爹的脖子,脸埋进肩窝里。瘦高个拉着自家婆娘,老汉拄着拐棍被人架着,三十几个人跌跌撞撞往茅屋后面的地窖口涌。
林渡跑到普通田中央。十块新开的田,青禾已经抽了穗,穗头沉甸甸地弯着腰。他把黑禾往田中央的土里一插。根须入土,黑禾立住了,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涌出来,把周围的青禾映成一片暗色。蝗虫群跟着他扑过来。第一只落在黑禾上,第二只落在旁边的青禾穗上,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天上落下来,扑向普通田。黑禾被蝗虫围住,叶肉一块一块被啃掉,茎秆一点一点变细。但蝗虫只顾着啃黑禾,啃完黑禾啃青禾,普通田成了主战场,蝗虫群挤在十块田里,把青禾穗子啃成光秆,把叶片啃成碎末,把茎秆啃断在土里。
林渡从普通田里跑出来,往茅屋后面的地窖口跑。他边跑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一叶障目卡的碎渣。碎渣捏在指间,只剩指甲盖大的一小片,金光微弱得像将灭的灯芯。他跑到田边,把碎渣拍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金光漫出来,像一层薄雾罩住田面,黑土和青禾和三色灵禾在视野里溶解,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乱石。蝗虫群就在几步之外的普通田里啃食,没有一只往这边看。
他跑进地窖。窖里挤满了人,三十几个挤在窖底和台阶上,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阿禾在最里面,怀里抱着卵壳和骨片,草帽早就丢了,头发散在肩上。老腐靠在窖壁上,铁锤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珠盯着窖口的方向。赵无田站在窖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被啃断了,露出参差的断口。他回头看林渡,嘴唇动了动。
“少了三个。”
林渡的脚钉在窖口台阶上。赵无田的声音又哑又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钱大不见了。还有两个矿工,今天刚来的,不知道名字。刚才跑的时候还在,进地窖的时候没跟上来。”
林渡转身要往外冲。赵无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手指掐进布里,掐得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小满不见了。”
林渡低头看赵无田怀里。空的。小满不在。刚才还搂着他脖子的小孩,此刻连影子都没了。赵无田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跳得又急又烫。林渡张嘴想说什么,窖口传来细碎的爬动声。
一只蝗虫从窖口爬进来。拳头大的,暗绿色的壳面泛着浊光,后腿粗壮,翅鞘展开了一半。它爬下台阶,爬过赵无田的脚边,爬过老腐的铁锤旁边,爬过阿禾缩着的角落。它背上坐着一个人。小满。小孩盘腿坐在蝗虫背上,一只手攥着蝗虫的触须当缰绳,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黑禾叶。叶片墨黑色,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还在脉脉搏动。小满抬起头,看着满窖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禾叶,咧开嘴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
“它带我来的。”小满拍了拍蝗虫的背壳,“它说不咬我。”
蝗虫停在地窖正中,复眼转了一圈,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停在林渡身上。它口器张了张,触须朝林渡的方向探了探。小满从虫背上跳下来,跑到林渡面前,把黑禾叶递过去。叶片边缘被啃掉了一块,断口平整,像被剪刀裁过。小满仰着脸,黑眼睛亮亮的。
“它说,镜尘让它来找你。镜尘说,你手里的黑禾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