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刚翻过坳口,天就黑了。
不是双日落山的那种黑。天边涌来一道黑线,从山脊线后面压过来,贴着天空铺开,像一匹被风吹皱的黑布。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把灰白的云层和乳白色的天光全部吞了进去。部落里的逃荒者从窝棚里钻出来,仰头看天,有人张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落在田垄上,触须朝四面八方疯狂转动,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声音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又急又颤,带着一种林渡从没听过的、接近于恐惧的尖利。
“我爹来了。”
黑线在半空中散了。散成无数黑点,密密麻麻,从天上落下来。拳头大的蝗虫,通体暗绿,后腿粗壮如拇指,翅鞘展开时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膜翅。它们落在田边的碎石上,落在青禾垄上,落在窝棚顶上。第一只蝗虫落在最近一垄青禾上,口器咬住穗子,咔嚓一声,穗头断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蝗虫群落在整片田面上,口器像无数把微型镰刀,青禾穗子一排排倒下,叶片被啃成光秆。
逃荒者拿起棍子冲上去。瘦高个冲在最前面,棍子抡圆了砸在一只蝗虫背上。蝗虫被砸扁,绿浆溅了他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擦,更多的蝗虫从天上落下来,围住他的棍子。口器咬住木棍,咔嚓咔嚓,木棍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像被锯子锯过。瘦高个往后退,蝗虫追着他的脚后跟,他跌跌撞撞跑回窝棚区,身后留下一路被啃光的青禾茬子。
赵无田从窝棚里冲出来,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搂着他爹的脖子,脸埋在肩窝里,忽然抬起头,指着天空,声音又尖又亮。
“蝗虫怕黑禾!”
林渡转身冲进茅屋后面的地窖。他跳下窖底,跑到苗床最深处。骨片堆旁边,黑禾还立在土里。通体墨色,茎秆笔直,叶片展开,从茎到叶没有一丝杂色。它种下之后一直没怎么长,比旁边的普通青禾矮了半截,但此刻,它整株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渗出来,脉脉搏动。他伸手去拔。手指刚碰到茎秆,黑禾的根须从土里弹出来,缠住他的手腕。根须细如发丝,墨黑色,一圈一圈往上绕,从腕骨缠到小臂。不疼,但有一种极紧的、几乎要把他的皮肉勒出痕来的力道。他咬着牙往外拔。根须从土里一寸一寸被拽出来,每一根断口都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最后一根根须从土里脱出来的时候,黑禾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比一把锄头还重。
他爬出地窖,举着黑禾往田边跑。黑禾根须还缠着他的手腕,暗红色的光从根尖往叶尖蔓延,整株禾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他跑到田边,把黑禾往青禾垄上一插。黑禾入土,根须自动扎下去,茎秆立起来。叶尖上凝出一滴黑汁,圆滚滚的,将滴未滴。
蝗虫退了。
最近那只蝗虫正在啃一株青禾的根,黑禾插下去的瞬间,它的口器停住了。触须朝黑禾的方向转了转,复眼缩了一下,后腿一蹬,往后跳了三寸。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蝗虫群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推着,从黑禾周围退开,退到三尺远的地方,围成一个圈,圈内是光秃秃的青禾茬子和被啃碎的叶片,圈外是密密麻麻的蝗虫群。它们蹲在圈外,口器张着,翅鞘震着,但不再往前一步。
黑线从坳口斜坡上压下来了。贴着岩壁爬,贴着碎石缝钻,一条一条汇聚到坳口,凝成一片暗红色的黑幕。黑幕正中,一只巨眼缓缓睁开。竖瞳,暗红色,从半空中压下来,盯着黑禾。盯着黑禾旁边站着的林渡。巨眼眨了一下。黑幕翻卷着,从巨眼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浑厚的,像整座山从地底往上拱。声音凝成两个字,从半空中砸下来。
“林渡。”
阿蝗缩进了林渡的袖口里。它没叫,没跳,只是缩成一团,贴在林渡小臂皮肤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巨眼盯着林渡,竖瞳里映着黑禾的暗红光。巨眼又眨了一下,那个声音从半空中压下来,比第一次更沉,更近。
“你拿我儿子当草?”
黑禾叶尖上那滴黑汁落下来了。落在土面上,洇开,渗进碎石缝里。黑禾的根须在土里颤动,缠着林渡手腕的那些细丝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叶尖上又凝出一滴黑汁,这次是暗红色的,像血。
巨眼盯着那滴血。竖瞳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