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听了很久。
直到那沉重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彻底平息,洛清晚才慢慢撑起身体。右腿还是没知觉,像拖着块石头。她索性用左腿和两只手,往前挪。
水道里黑得吓人。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虫尸腐烂的酸臭。她爬了大概十几丈,身后虫群撕咬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倒是另一种声音,越来越清楚。
咕嘟。
嘶——
咕嘟。
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岩壁里,从脚下渗出来的。像有无数张嘴,在黑暗里同时吮吸。
洛清晚停下,喘了口气。
额头抵着湿冷的岩壁,汗混着灰往下淌。她闭上眼,想缓一缓。
可眼皮刚合上,视野里就炸开一片暗红。
不是光。
是一种……“感觉”。冰冷,空旷,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俯瞰视角。她“看”到自己趴在水道里,浑身是伤,狼狈得像条快死的狗。
也“看”到岩壁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血管状物,正随着吮吸声缓缓蠕动。
饿。
这念头不是她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冒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洛清晚猛地睁眼。
视野恢复正常。黑暗,岩壁,自己的手。
可刚才那种俯瞰感,还残留在脑子里。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她想蜷的。
“你醒了?”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脑海里一片寂静。
但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没散。
她没再问,继续往前爬。指甲早就磨秃了,指尖全是血和泥。每挪一步,右腿就传来钻心的疼——不是肉疼,是骨头里那种空荡荡的、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的疼。
又爬了不知多久。
水道开始变窄,头顶有水滴下来,冰凉刺骨。她抬起头,眯着眼往上看。
岩顶裂开一道缝,外头隐约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那光映在她瞳孔里。
一瞬间,视野又变了。
沉下去,沉进地底极深处。黑暗黏稠得像胶。周围没有岩层,只有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脉络”。
脉络中央,蜷缩着一团巨大的、无法形容形貌的阴影。
它在沉睡。
每一次呼吸,那些脉络就随之收缩、扩张,将更远处的地脉精华和生灵气息强行抽吸过来。
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这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要淹没她自己的意识。
“那是……什么?”洛清晚咬紧牙。
没有回应。
但一段破碎的、冰冷的记忆碎片,硬生生塞进她脑海。
*母体……沉睡……等待……复苏……*
*古道……牢笼……养分……不够……*
*饿……*
信息支离破碎,夹杂着混乱的影像:虫群如潮水般涌出;血管状物从岩层里钻出;更深处,那团阴影翻了个身……
洛清晚闷哼一声,额头重重撞在岩壁上。
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了点。她甩甩头,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强行压下去。
“闭嘴。”她低吼。
脑海里终于传来一点微弱的波动。
“你……看见了。”是碎片意念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却也更……清晰。
“那是你的‘母体’?”洛清晚问。
“曾经是。”意念停顿了一下,“现在……是囚徒。也是……饥饿的源头。”
“它醒了?”
“快了。”意念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恐惧,又像期待,“地脉被抽干……虫群失控……都是征兆。它需要……更多养分。”
洛清晚没吭声。
她撑着岩壁,试图站起来。右腿还是不听使唤,试了两次,又摔下去。
第三次,她左手按住膝盖,右手抵着岩壁,一点点把身体往上顶。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站起来了。
她喘着粗气,背靠岩壁,看向前方。
水道到这里,几乎被塌落的碎石堵死了。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缝隙那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虫群。
密密麻麻,像潮水。
洛清晚握紧剑柄——剑早就断了,只剩半截残刃。她盯着那道缝隙,脑子里飞快计算。
退,没路。进,虫群。
横竖都是死。
就在这时,右手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极其流畅的、精准的微调——五指松开剑柄,又迅速握紧,调整到一个更利于发力的角度。
洛清晚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沾满血污,但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她自己的。
“你在干什么?”她冷声问。
脑海里,碎片意念沉默了几秒。
“帮你。”它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虚弱,反而多了点……兴致?“这身体……太弱。动作……效率低下。我调整一下。”
“不需要。”
“需要。”意念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虫群来了。你现在的状态……活不过三息。”
话音刚落,缝隙那头的声音骤然逼近!
暗红色的复眼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一只赤甲虫的头挤了进来,口器张开,酸液滴落。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发现了她。
洛清晚瞳孔收缩,左手握紧断剑,正要挥出——
右手忽然抬起。
不是握剑,而是五指张开,对着虫群的方向,虚空一抓。
动作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更诡异的是,那些挤进缝隙的赤甲虫,动作齐齐一僵。复眼红光急促闪烁,像在挣扎,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住。
它们不动了。
“看。”脑海里的意念说,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炫耀的意味,“很简单。它们……听我的。”
“你控制了它们?”
“暂时。”意念顿了顿,“母体沉睡时……我是碎片,也是‘指令’。它们本能服从。但时间不长……母体快醒了。到时候,所有虫群……都会回归它的掌控。”
洛清晚盯着那些僵住的虫子。
它们口器还在滴酸液,肢节微微颤抖,却真的不敢再往前一步。
“让开。”她说。
右手五指轻轻一拨。
虫群像接到命令,缓缓向两侧退开,在狭窄的缝隙里硬生生让出一条窄路。
洛清晚没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里挤满了赤甲虫。甲壳擦过她的手臂、肩膀,留下冰冷的触感。酸液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痒。
一路无阻。
挤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洞穴。洞顶有裂缝,那道暗红色的微光就是从裂缝里透下来的,映得整个洞穴像浸在血里。
洞穴另一头,还有三条岔路。
但洛清晚没看岔路。
她看着洞穴中央。
那里趴着一只虫。
不是赤甲虫。体型更大,甲壳是深紫色的,泛着金属光泽。口器分成四瓣,每一瓣边缘都长满倒刺。它原本似乎在沉睡,此刻却被闯入者惊动,缓缓抬起头。
复眼是暗金色的。
它盯住洛清晚。
脑海里的碎片意念,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守卫……”意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紧张,“母体沉睡地的……守卫。它不受碎片指令控制。它只听……母体本身的呼唤。”
洛清晚握紧断剑。
紫色巨虫站了起来,肢节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慢慢挪动,封住了通往那三条岔路的方向。
退路被断了。
“怎么打?”洛清晚问。
意念沉默。
“说话。”
“……打不过。”意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身体……重伤。力量十不存一。守卫的甲壳……能抗住星核境全力一击。你破不开。”
“那就等死?”
意念又沉默了。
紫色巨虫开始加速。它没跑,而是用一种诡异的、左右摇摆的姿势快速逼近,口器张开,腥风扑面。
洛清晚后撤半步,断剑横在身前。
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躲?躲不开。硬拼?必死。
绝路。
就在她几乎要咬牙拼命时,右手又动了。
这次不是微调。
是整条手臂自己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扑来的巨虫,做了一个“撕”的动作。
动作简单,粗暴。
可洛清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发力的角度和速度,闪电般探出!
噗嗤——
五指插进了巨虫张开的四瓣口器中央,最柔软的内壁。
巨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甩头。
但右手死死抠住内壁,然后,猛地向两侧一扯!
撕裂声。
粘稠的、暗绿色的虫血喷溅出来,浇了洛清晚满头满脸。腥臭味冲进鼻腔。
巨虫的嘶鸣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暗金色的复眼迅速黯淡。口器被整个撕开,裂痕一直延伸到头颅中部。
轰隆。
它倒下了。
洞穴里死寂。
只有虫血滴落的嘀嗒声,和洛清晚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指还保持着撕扯后的姿势,指尖沾满粘稠的虫血和碎肉。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累,而是……某种兴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兴奋,从手臂蔓延上来,试图钻进她脑子。
她用力甩手。
甩不掉。
那感觉黏在手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你干了什么?”她问,声音发哑。
脑海里,碎片意念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不再虚弱,不再迟疑,而是带着一种缓慢苏醒的、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
“我……”它说,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在适应。”
洛清晚瞳孔骤缩。
她想夺回右手的控制权,可念头刚起,整条手臂就彻底僵住。不听她的了。
然后,手臂自己抬起来,举到眼前。
五指缓缓张开,又握紧。虫血从指缝滴落,砸在地上。
一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她的声音。
嘶哑,低沉,带着铁锈摩擦般的怪异质感。
“咔……嚓……”
音节落地的瞬间,右手忽然转向,五指对准洞穴深处、暗红色微光最浓郁的那条岔路。
身体,也跟着转了过去。
左腿迈出一步。
洛清晚的意识疯狂嘶吼,想停下,想夺回控制。
可身体不理她。
它自顾自地,朝着地底异响最深处,迈开了第二步。
第三步。
越走越快。
洛清晚的意识,像被关进透明玻璃罩的困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黑暗,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那冰冷的、俯瞰般的视角,还在脑海里盘旋。
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