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走在虫群让出的缝隙里。
两侧甲壳冰冷,复眼红光像跳动的炭火。通道窄得只能侧身,岩壁湿滑,布满黏腻的虫蛀分泌物。每走一步,右腿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没停。
脑海里那吮吸声又来了。不是从耳朵进,是直接从颅骨内侧响起来,贴着脑髓,一声接一声。缓慢,贪婪,没完没了。
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她意识深处,正用根管子嘬。
她攥紧剑柄。
指甲抠进掌心旧伤,刺痛让她清醒了点。前方通道尽头,暗红色微光如呼吸般明灭。是祭坛?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头是死路。虫群在身后合拢,甲壳摩擦声细密如雨。
又走了十几步。
眉心那团暗红之物突然蠕动起来,传来一阵尖锐的震颤。与此同时,通道两侧的虫群齐刷刷转向她。
复眼红光暴涨。
不是攻击的姿态,是……等待。
脑海里,碎片意念挤出来,断断续续:“它们……在等‘命令’。”
“什么命令。”
“让路……或者……开饭。”
洛清晚脚步顿住。
她看向前方。微光还在跳动,但通道到这里,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堵了大半。碎石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后面更开阔的空间。
虫群能挖开。
但它们现在不动。
“你得‘喂’它们。”碎片意念慢悠悠的,“或者,让它们觉得……你有用。”
怎么喂?
洛清晚没问。她盯着那些赤甲虫,暗红光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右腿的痛一阵阵往上窜,左肩阴煞气又开始蠢动。
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星核残破,经脉枯竭,但最深处还有一缕极微弱的寂灭剑意。冰冷,空洞。
她把它逼出来。
一丝灰白气息从指尖渗出。气息一出,周围温度骤降,连虫群甲壳上都凝了层薄霜。
虫群瞬间骚动。
最前面几只赤甲虫触须狂摆,复眼死死盯着那缕气息。渴望,几乎要扑上来。
“让路。”洛清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碎片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股强烈的命令波动从她眉心扩散出去。虫群僵住,复眼红光急促闪烁。本能里的贪婪和上位者的威压在撕扯。
终于,它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最前面几只赤甲虫转身,口器张开,开始啃咬堵路的碎石。甲壳摩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碎石灰尘簌簌落下。
洛清晚指尖那缕气息又淡了一分。她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冷汗涔涔。
虫群挖得很快。
几十息功夫,碎石堆被啃出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后面是个不大的天然洞穴,中央有片暗红色的水洼,咕嘟咕嘟冒着泡。
不是水。
是某种半凝固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黏液。
虫群挖通后,就退到两侧,复眼齐刷刷转向洛清晚。还在等。
她没犹豫,低头钻过洞口。
黏液池的气味冲进鼻子,甜腻里混着腐烂。她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饿。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惊了。
眉心碎片传来一阵模糊的餍足感。“感觉到了?”意念飘出来,“这饿……不是你的。”
洛清晚手指扣进岩壁,指甲崩裂。
“是这片地。”碎片继续,“地脉被抽干了,生灵死绝了,连石头里的精气都在被一点点嘬走……它饿疯了。”
“所以所有活在这儿的,都会饿。”
包括她。
因为她融了碎片,和这片地连上了。地的饿,成了她的饿。
洛清晚盯着黏液池。池面冒泡的节奏,和脑海里那吮吸声完全重合。咕嘟……嘶……咕嘟……嘶……
她想伸手,蘸一点,尝尝。
指尖动了动。
她猛地攥拳,指甲更深地抠进肉里。血渗出来,滴在黏液池边,嗤一声被吸干了。
池面冒泡更快了。
“水道在哪儿。”她问,声音绷得死紧。
碎片意念指向洞穴另一侧。那里岩壁爬满暗红色纹路,像血管,在微弱光线下缓缓蠕动。
“后面。被这些东西封死了。”
洛清晚看过去。
血管纹路纠缠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缝隙。但碎片指引的位置,靠近地面处,有几条血管特别粗,后面隐约有个凹陷。
是入口。
也是陷阱。
她能感觉到,那些血管在“看”她。不是眼睛,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带着赤裸裸的饥渴。
“怎么过去。”她说。
“两个法子。”碎片意念顿了顿,“第一,你把自己喂给它们。第二,你给它们找别的吃的。”
洛清晚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虫群还堵在那儿,复眼红光在昏暗里像一片沉默的火星。
“它们爱吃带‘星味’的。”碎片补充,语气里带着恶毒的玩味,“你身上……正好有。”
星味。
又是这个词。
洛清晚想起地下湖里那肉藤怪物的贪婪。是因为隐剑星魂,还是寂灭剑意里那缕域外特质?
不重要。
重要的是,再待下去,她可能真会控制不住,扑向那些血管。
饥饿感在加剧。
像有无数只手在胃里、在骨髓里抓挠。脑海里吮吸声越来越响,震得她头晕。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剑柄冰凉。掌心刺痛。右腿的伤,左肩的阴冷……这些痛楚成了锚,让她还能分清哪部分是自己。
几息后,她睁眼。
眼底一片冷寂。
她抬起左手,不是握剑的那只。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眉心碎片猛地一颤。“你……”
洛清晚没理。
意识沉入最深处,逼出最后一缕寂灭剑意。灰白气息从掌心渗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气息一出,洞穴里温度骤降。
黏液池冒泡停了。岩壁上的血管纹路剧烈收缩,像被烫到。洞口虫群瞬间暴动,甲壳摩擦声尖锐刺耳!
最前面几只赤甲虫再也按捺不住,嘶鸣着扑向那缕气息!
“让路!”洛清晚低吼。
碎片意念爆发出强烈的命令波动!
扑到半空的赤甲虫硬生生扭身,撞在岩壁上!后面虫潮轰然涌动,却在命令下强行转向,开始疯狂啃咬那些堵住水道的血管!
撕咬声,甲壳碎裂声,黏液喷溅声混成一团。
血管剧烈挣扎,像活物般抽打虫群。但虫群数量太多,口器锋利,几十息功夫,就把那片岩壁啃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水道入口。
洛清晚没犹豫。
她拖着右腿冲过去,低头,蜷身,在虫群和血管撕咬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去!
身后,虫群彻底疯狂。
那缕寂灭剑意残留的气息,成了最好的诱饵。赤甲虫不再理会血管,互相撕咬争夺,甲壳碎片和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洛清晚倒在洞口内。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右腿彻底没了知觉,她撑着湿冷的岩壁,大口喘气。
脑海里,碎片意念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够了……这些饵料……够它们抢好一阵了……”
她没力气回应。
水道里一片漆黑,空气污浊,但至少没有那些血管,没有黏液池。脑海里吮吸声淡了些,变成遥远的背景音。
她缓了几口气,正要往前爬。
脚下地面突然一震。
很轻微,像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了个身。岩壁簌簌落灰,水道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
洛清晚动作僵住。
碎片意念的满足叹息戛然而止。
“它……动了?”意念里透出一丝惊疑。
谁?
洛清晚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地面。那声响缓慢,沉重,带着古老到令人心悸的韵律。
然后,渐渐平息。
像庞然大物翻身后,又沉沉睡去。
水道恢复死寂。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敲着鼓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冷寂重新凝实。
爬。
指甲抠进泥土,膝盖磨着碎石,一点一点,挪向黑暗深处。
身后遥远的洞穴里,虫群撕咬声渐渐微弱。
取而代之的,是血管重新蠕动、吮吸的黏腻声响。
咕嘟……嘶……
咕嘟……嘶……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