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
甲壳的摩擦声,熔岩的咕嘟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洛清晚在一片赤红的、灼热的窒息感里,找回了意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暗红影子。
虫群没立刻把她撕碎。它们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圈,复眼闪烁着贪婪的光,口器开合,滴下腐蚀性的涎液,落在滚烫岩石上嗤嗤作响。但最内层那几只,只是用前肢试探性地扒拉她的靴子和衣角,动作有点……犹豫。
或者说,像是在等待什么。
左肩的阴冷剧痛和外界能把人烤干的高温,在她身体里拉锯。冷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试着动了下右手手指。
能动。
很慢,很费力,但指尖确实勾到了腰间储物袋的系绳。那里头,应该还剩半张寒冰符,是之前苏砚塞给她的,品阶很低,但聊胜于无。
虫群又往前挤了挤。一只火虫的前肢钩住了她破损的裤腿,开始撕扯。
洛清晚没管。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几根手指上,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系绳扯松,探进去,摸到了那张冰凉粗糙的符纸边缘。
夹住。
抽出来。
动作幅度极小。虫群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乎。它们更多的注意力,好像被别的东西吸引着——时不时就有外围的虫子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古道更深处的黑暗,焦躁地爬行几步,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退回包围圈。
有规律。
洛清晚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立刻激发符箓。右手拇指死死抵住符纸边缘,指腹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凉意,给自己争取思考的几息。目光越过攒动的虫头,投向它们间歇性涌向的那个方向。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熔岩河的光到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留下模糊的、蠕动的轮廓。
虫鸣,熔岩翻滚,热风呜咽。
在这些声音底下……
她闭上眼,强行凝聚起几乎溃散的神识,像一根细到极致的针,刺向那片黑暗。
疼。经脉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搅拌。阴煞之气趁机往心脉又窜了一截,她喉咙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听到了。
一丝极细微,极诡异的声音。不是虫鸣,不是熔岩,更像是……无数细碎的甲壳,以某种奇特的韵律,互相刮擦、碰撞、摩擦。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汇成一股粘稠的、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低语”。
那声音钻进耳朵,直往识海里钻。
头晕。恶心。眼前阵阵发黑。
更糟的是,左肩伤口里盘踞的阴煞之气,像是被这低语唤醒,骤然变得活跃起来,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出,与外界灼热一碰,发出“滋滋”的轻响,带来冰火交织的剧痛。
虫群突然一阵骚动。
低语声似乎变强了一瞬。包围圈最外层的赤甲虫,齐刷刷转向黑暗深处,甲壳摩擦声变得急促。但它们仍然没离开,只是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复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
洛清晚猛地睁眼。
就是现在!
右手拇指发力,星力残渣不顾一切地灌入符箓。
“咔。”
一声轻响,符纸在她指尖碎裂。苍白的寒气猛地炸开,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地面急速蔓延。
“嗤——!”
白雾升腾,刺骨的冰冷与滚烫岩石、炽热空气激烈对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涌到她脚边、正撕扯裤腿的几只赤甲虫首当其冲,甲壳瞬间凝结厚厚冰霜,动作僵住。
虫群包围圈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打乱,出现了片刻的迟滞和混乱。
洛清晚抓住这喘息之机,左手撑地,忍着左肩几乎要炸开的剧痛,猛地向后一靠,脊背死死抵住滚烫的岩壁,将自己从虫肢的纠缠中拔出来一点。
裤腿被扯破一大片,小腿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灼伤,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高温瞬间把伤口烧焦了。
她看都没看伤口,右手飞快地扯住左边早已破烂不堪的袖口,用力一撕。
“刺啦。”
一截染血的玄色布料被扯下。她低头,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配合,将流血不止、虎口崩裂的右手手掌,死死缠紧。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粗糙的摩擦和紧绷感,带来了些许实在的支撑。
缠好。打结。用牙齿拉紧。
做完这一切,她喘着粗气,背靠岩壁,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暗,和黑暗前焦躁涌动的赤红潮水。
寒冰符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冻住的虫子身上冰霜融化,它们抖动着身体,复眼重新锁定了她,低沉的、充满攻击性的嘶鸣从口器里传出。
来路?早已被虫潮彻底淹没。苏砚的星舟早已消失,就算没消失,她也撑不到外围。
等?伤势在恶化,阴煞在侵蚀,虫群不会一直“犹豫”。
低语声还在往脑子里钻,带着蛊惑,也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威胁。
她缓缓吸进一口滚烫灼痛的空气。
然后,用刚刚缠好的右手,握住了始终未曾离手的剑柄。剑身拄地,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身形晃得厉害,左腿几乎无法承重。
但她站直了。
目光掠过重新合围上来的虫潮,最终,落在了那片传来诡异低语的、古道深处的黑暗上。
出路。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左脚迈出,拖着几乎废掉的右半边身子,朝着黑暗的方向,踉跄着,挪了一步。
虫潮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奇迹——或者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正对着她前进方向的赤甲虫群,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甲壳摩擦,窸窸窣窣,如同潮水退却,露出下方被灼烤得龟裂的黑色岩石地面。
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凭空出现,笔直地通向黑暗深处。
缝隙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微光,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一般,明灭,明灭。
洛清晚脚步顿住。
她看着那条诡异的“通道”,看着尽头那点如同活物心脏搏动般的微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刚刚缠好的布条下,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喉咙发痒,她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喷出来,溅落在滚烫的岩石缝隙上。
“嗤……”
一声轻响,血滴瞬间蒸干,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和一丝淡淡的、带着阴冷煞气的腥甜味,迅速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虫群在通道两侧安静地簇拥着,复眼红光闪烁,齐齐“望”着她,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催促。
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划过她因低语和伤痛而昏沉的脑海。
这或许根本不是生路。
而是另一个祭坛的入口。
她抬起脚,沾满血污和焦灰的靴底,踏上了那条由虫群让出的、通往黑暗深处的狭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