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压到三步内。
苏砚攥着空了的驱虫粉袋，指节发白。背后传来压抑的咳嗽，他猛地扭头。
洛清晚弓着背，左手抵住滚烫岩壁，右手捂嘴。咳声闷在掌心里，肩膀抖得厉害。等她放下手，掌心一片暗红，里头掺着细碎的冰碴子。
血沫落在岩石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
她抬眼，眼神还是冷的，但焦距有点散。
“苏砚。”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砚想靠过去，脚下刚动，最近那只火虫口器猛地张开，朝他脚踝咬来。他本能后撤，脚跟撞上岩块，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下。
洛清晚动了。
她没管虫群，左手突然探出，一把扣住苏砚手腕。手劲大得吓人，五指像铁箍。苏砚疼得吸了口气。
“听着。”
她把他拽近，两人几乎贴着脸。热浪烘着，她呼出的气却带着阴冷的腥甜。声音压得极低，被虫群嘶鸣盖得七七八八。
“我撑不了太久。”
苏砚张了张嘴。
“这古道深处……”洛清晚顿了顿，又咳了一声，血丝从嘴角溢出来，“必须有人进去看看。”
语速快得反常。
右手松开捂嘴的姿势，探进怀里，摸出那块染血的玉牌。一把塞进苏砚手里。
指尖冰凉，冻得苏砚一哆嗦。
“你沿原路返回。”洛清晚盯着他眼睛，瞳孔深处那点星光在晃，语气硬得像砸石头，“去最近的‘流萤集’，找‘老烟枪’。报我的名号，把玉牌给他看。”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剧烈。
“告诉他八个字：‘涡流之眼，血祭疑云’。”
苏砚喉咙发紧：“师姐，你——”
“你不是累赘。”洛清晚打断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是信使。”
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
“我留在这，拖住它们，给你开条路。”
话说完了。
她松开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苏砚往后退了半步。
虫群已经围到两步内。最前面几只试探性地伸出前肢，甲壳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复眼里红光闪烁。
苏砚握着温热的玉牌，掌心全是汗。
他看向洛清晚。
她站直了，右手重新抬起。手指还在抖，但抬起的角度很稳。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滴滴答答往下落，落在岩石上瞬间蒸干。
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嘴唇干裂，下唇有一处裂口，正往外渗血珠。
可她眼神里一点犹豫都没有。
冷得扎人。
“走。”她说。
苏砚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脑子里闪过流云宗山门燃烧的样子，闪过道侣最后推他那一把的眼神。
然后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一起走。”
“走不了。”洛清晚没看他，盯着前方涌动的赤红潮水，“我速度不够，撑不到外围。你驾星舟，还有一线机会。”
她顿了顿。
“玉牌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苏砚眼眶发热。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留下，两人都得死在这儿。他这身子骨，连只火虫都拍不死。
可是——
虫群突然集体躁动。
最前排几只猛地弹起，口器大张，朝洛清晚小腿扑来！
洛清晚右手食指一划。
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极淡的灰白痕迹从指尖掠出，贴着地面扫过去。痕迹过处，三只火虫僵住，甲壳瞬间灰败，“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她身体晃了晃。
左手扶住岩壁，才没倒下去。额角冷汗涔涔，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就这一下，她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苏砚看见她右手垂下来，指尖抖得控制不住。
够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被硬生生压下去，换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攥紧玉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流萤集，老烟枪。”他重复一遍，“‘涡流之眼，血祭疑云’。”
洛清晚“嗯”了一声。
她没回头，右手再次抬起。这次抬得更慢，手臂肌肉绷紧，青筋从苍白皮肤下凸出来。
“我数三下。”她说，“你往星舟跑，别回头。”
苏砚喉咙滚了滚。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滚烫的黑色巨岩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绝地里的剑。四周是翻涌的赤红虫潮，背后是蒸腾扭曲的热浪。
然后他转身。
朝着三十丈外那艘光芒黯淡的星舟，拔腿就跑。
脚步声在岩石上踏响。
虫群被惊动，一部分调转方向，朝他追去。甲壳摩擦声尖锐刺耳。
洛清晚没数数。
她直接动了。
右手五指猛地张开，然后狠狠一握！
体内最后那点寂灭剑意被彻底榨出来。左肩阴煞像被点燃的油，轰然炸开，疼得她眼前一黑。
但她撑住了。
五指握拢的刹那，一道比之前凝实些许的灰白剑痕，以她为中心，朝前方扇形扫开。
无声无息。
剑痕所过，热浪凝固，虫鸣骤停。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火虫，甲壳上同时浮现蛛网般的灰白裂纹。下一秒，“哗啦”一声散落成满地灰烬。
虫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缺口那头，是通往星舟的路。
苏砚已经跑到一半。他听见身后虫群凄厉的嘶鸣，没回头，咬着牙往前冲。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洛清晚放下手。
右臂软软垂下来，一点力气都没了。她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岩石滚烫，隔着衣料灼烤皮肤，她却觉得冷。
阴煞正从肩头往心脉侵蚀。
她闭上眼。
耳边是虫群重新合拢的窸窣声，是熔岩在远处沟壑里沸腾的闷响，还有……星舟引擎启动时，那微弱而尖锐的嗡鸣。
嗡鸣声迅速远去。
她没睁眼。
只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热浪翻涌的呜咽里。
虫群围了上来。
赤红甲壳摩擦，复眼闪烁，口器开合。它们在她身周三尺外停住，似乎有些忌惮刚才那道剑痕残留的气息。
但圈子在慢慢缩小。
洛清晚背靠岩壁，头微微低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左肩伤口处，黑气蠕动，正一丝丝往外渗。
她抬起左手，用还能动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右手剑柄上那处细微的凹痕。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
虫群又往前挪了半尺。
最近那只火虫伸出前肢，试探性地碰了碰她靴尖。
她没动。
前肢缩回去。虫群骚动片刻，终于，最勇敢的那只猛地弹起，口器大张，朝她脖颈咬来！
洛清晚眼皮都没抬。
左手拇指停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睁开了眼。
瞳孔里，那点冻住的星光，亮了一下。
又黯下去。
虫群扑上来的刹那，她最后听见的，是星舟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的、那片空洞的寂静。
以及自己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岩石上，只留下几滴迅速蒸干的、暗红色的血迹。
赤红虫潮合拢，将那道孤绝的白影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