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罩薄得像层纸，舷窗外暗红褪尽，只剩刺眼的橘红在烧。洛清晚躺着，左肩阴冷和舱内燥热在骨头缝里打架。她没吭声，闭着眼。
熔星古道。绝地。
引擎声里混进“滋滋”怪响，像肉贴上了烙铁。
苏砚手指在控制台上点得快了些，声音发干：“护罩撑不住，得降落。”
洛清晚没应。她试着聚起一丝神识，刚探出护罩边缘，猛地缩回。
毒。暗红色的雾，丝丝缕缕缠在护罩外，正把那点光啃得飞快变淡。
星舟颠起来，像掉进了粘粥里。
前方，所谓的“古道”终于露出全貌——根本不是路。是条横在漆黑虚空里的、巨大破碎的伤疤。无数星辰碎片熔化了又凝固，彼此堆叠粘连，望不到头。表面盖着暗红熔岩，缓缓流动，不时“噗”地迸出火星。更深处有熔岩河，赤红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空气都烤得扭曲。
热浪隔着护罩都能烫脸。
“护罩能量还剩三成。”苏砚报数，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导航星图，上面大片空白。最后目光锁死前方一块孤岛似的黑色巨岩。岩石一端连着半熔化的碎片，表面看着像是冷却了。
“就那儿。”
星舟呻吟着歪斜靠过去。护罩裂纹密布。
洛清晚睁开眼，盯着舱顶。左肩阴煞被外界炽热一激，反而更凶了，冰锥似的往心口钻。她咬住下唇。
剧烈震动。
星舟擦着岩石边缘滑停，护罩闪了几下，“噗”地灭了。
热浪轰然涌入。
那不只是热。是裹着毒瘴腥气的、干到能点着肺叶的风。洛清晚呼吸一窒，胸口像压了烧红的石头。冷汗刚冒头就被蒸干。
苏砚整张脸“腾”地涨红，汗如雨下，青衫后背瞬间湿透贴住脊梁。他喘了两口，气都是烫的。
手上没停。关阵法，留隐匿，转身看洛清晚。
“能走吗？”声音哑了。
洛清晚用右手撑住旧毯子，一点点坐起。动作牵扯左肩，疼得眼前发黑。她停住，缓了两息，继续。
苏砚过来扶。手心全是汗，湿滑，但稳。
挪到舱门边。门滑开。
更猛的热浪砸进来。
洛清晚眯眼。外面，黑色岩石表面蒸腾着扭曲热浪，一切都在晃。岩石布满蜂窝孔洞和龟裂纹，缝隙里透出暗红。脚下滚烫，隔着鞋底都灼人。
她吸了口气，那口气烫喉咙。一步踏出。
脚落实地。鞋底发软。
苏砚跟出来，反手关门激活隐匿。破旧星舟在热浪里模糊了轮廓。
他抹了把糊眼的汗，从怀里掏出张焦黄皮卷。流云宗古籍残页，上面古星文标注着似是而非的路线。低头辨认，眉头拧死。
“记载说……赤阳星髓，多生于古道内层阳炎汇聚之地，或熔岩河心、地火窟眼……”念得慢，每个字像从肺里挤出来，“但内层……我们进不去。”
抬头望远处那片熔岩流淌、火光冲天的区域，眼里闪过一丝无力。
洛清晚没看皮卷。她目光落在岩石边缘下方。
赤红熔岩河缓慢流淌，浆泡鼓起、破裂，溅起火星。而在岩石与熔岩河交接的缝隙里，东西正窸窸窣窣钻出来。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甲壳油亮。口器尖锐，像两片黑锉刀，不断开合。复眼暗红，密密麻麻，倒映着火光。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从每条裂缝，每处边缘，赤红虫子源源不断涌出。甲壳摩擦，“咔哒咔哒”细响汇成潮声。复眼齐刷刷转向岩石上两个陌生的“热量源”。
被发现了。
苏砚顺着她目光看去，脸“唰”地白了。
“熔岩火虫……”喉咙发干，“群居，甲壳硬，带火毒。麻烦。”
虫群动了。赤红潮水漫过崎岖岩石，朝两人涌来。速度不快，但那股沉默坚定的势头，让人心底发寒。爬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黏液，瞬间被烤干，冒刺鼻白烟。
苏砚手忙脚乱在腰间储物袋翻找。先掏出个小纸包，抖开，灰白粉末带着硫磺和草药混合的刺鼻味。咬牙朝虫群最前方洒出去。
“驱虫粉！”
粉末落下，前排几十只火虫一滞，触角剧烈摆动，朝后退了半步。后面的立刻涌上，挤开同伴，继续前进。效果微乎其微。
苏砚汗流得更急。又抽出三张泛黄符箓，灵气微弱。低阶寒冰符。
“去！”低喝甩出。
符箓在空中燃尽，化作三团苍白寒气砸入虫群。“嗤嗤”连响，寒气与高温碰撞，腾起大片白雾。十几只火虫甲壳凝结冰霜，动作僵硬，但很快冰霜融化，抖抖身子继续前进。只有最中心几只冻僵不动，立刻被后来虫群淹没踩过。
虫潮越来越近。最近的火虫，距离已不足三丈。“咔哒”甲壳摩擦声混着熔岩河低沉流淌，成了这片死亡地带唯一的背景音。
洛清晚一直没动。她看着虫群，瞳孔深处映着那片涌动赤红。左肩阴冷剧痛和外界炽热撕扯，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汗水从鬓角滑落，滴在滚烫岩石上，“滋”一声化作白气。
她吸了口气。滚烫空气带着毒瘴腥甜和熔岩硫磺味。
然后抬起右手。
手指虚握，仿佛握住无形剑。体内，那几乎干涸的经脉里，残存一丝寂灭剑意被强行调动。很微弱，像风里残烛。
但够了。
手腕极轻微一抖。
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极淡、极薄的灰白痕迹，从指尖悄然蔓延出去，贴着滚烫岩石表面，无声扫向前方虫群。
痕迹所过，岩石表面似乎暗了一瞬，连蒸腾热浪都出现刹那凝滞。
冲在最前面数十只熔岩火虫，突然停住。
下一秒，赤红甲壳上同时浮现纤细灰白纹路。纹路蔓延，覆盖全身。然后这些虫子像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和热量，甲壳暗淡，变成死寂灰褐色，“哗啦”散落一地僵硬碎块。
虫潮前锋，被清空一小片。
苏砚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惊愕，更有担忧。
洛清晚放下手，指尖不受控制轻颤。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扯得左肩伤口要裂开似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虫群只停滞一瞬。
后方，更多赤红浪潮汹涌而来，瞬间填满空白。死去的同类被无视践踏。复眼里红光更盛，甲壳摩擦声更密集尖锐，带着被激怒的躁动。
它们加快了速度。
苏砚又洒出一把驱虫粉，甩出最后两张寒冰符。效果聊胜于无。虫群前锋，距离他靴尖已不足一丈。能看清最前面那只火虫口器开合时，里面细密倒钩状的尖齿。
他背脊绷紧，汗湿衣衫紧贴皮肤，热得快窒息。回头看了一眼洛清晚。
洛清晚站得很直，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死皮。她看着再次涌上的虫潮，右手又一次缓缓抬起。
手指抖得明显。
这一次，抬手慢了半拍。
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苏砚心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