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一把。”
“赌一把。”
苏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绝对黑暗的船舱里,像砂纸擦过石头。
星舟挤进裂缝时,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蹭掉了一层外皮。裂缝深处是个葫芦状的空腔,顶上垂下暗红色的石笋。船停在最深处,像只蜷起来的甲虫。
苏砚关掉了最后一点光。
黑暗吞没一切。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苏砚的粗重带喘,洛清晚的轻,但每一下都扯得左肩伤口针扎似的疼。
她没吭声。
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敲着那道凹痕。嗒。嗒。嗒。
苏砚摸回控制台,激活了最低亮度的观测法阵。光幕幽蓝,映出裂缝外一小片星空和几块飘过的碎石。
“隐匿阵盘是流云宗的老物件,”他盯着光幕,语速比平时快,“靠我这点修为催不动,得用精血。撑死半个时辰。”
洛清晚抬眼。
光幕边缘,四个血色短褂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掠进这片陨石带。他们散得很开,呈扇形推进,手里法器闪着寒光。
紧接着,一道瘦小的黑袍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块陨石顶端。
兜帽罩住整张脸,只露个尖削下巴。袍子下摆有一块暗渍,像干涸的血。
影杀者。
伤得不轻,但追来了。
苏砚手心全是汗。
影杀者的神识扫过来了。
第一次,掠过裂缝入口,没停。
苏砚刚松半口气。
那神识又荡回来,更慢,更细,像梳子齿刮过每寸岩石。它在裂缝外徘徊了一瞬——极短的一瞬——苏砚心脏差点蹦出来。
但移开了。
影杀者兜帽微偏,朝向另一个方向。
成了?
苏砚不敢确定。
洛清晚闭上眼。
神识艰难探出,穿过星舟简陋的防护,渗入外面冰冷的虚空。寂灭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那股空寂的意韵,是她此刻唯一能调动的力量。
她没去探查追兵。
反而将那一丝剑意极力内敛,压榨,揉搓,让它变得微弱、散乱、断续。像风中残烛最后那点摇曳的火苗。
然后,将这缕伪造的“剑意陨灭波动”,从裂缝最边缘,一丝丝渗透出去。
很费力。
额角渗出冷汗,左肩阴煞趁机往深处钻。喉头一甜,她硬生生咽回去。
四名血蝠盗聚到影杀者身边。刀疤脸压低声音:“大人,有发现?”
影杀者没答。
他飘下陨石,悬浮虚空,黑袍无风自动。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着波动传来的方向——那儿是几块碰撞的碎石,更远处一片空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星舟内,洛清晚脸色白得像纸。维持波动比厮杀更耗心神,每一息都在抽干她所剩无几的精力。左半边身子渐渐麻木。
嘴角溢出血丝。
没擦。
影杀者终于动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边,声音嘶哑难听:“波动太弱,散乱。不像活人。”
顿了顿。
“要么是临死前最后逸散,要么……”
“是陷阱。”
四个血蝠盗脸色变了。
独眼啐了一口:“那怎么办?白追了?老大和老三不能白死!”
影杀者兜帽下的阴影扯动了一下。
“搜。”他吐出这个字,“以波动源为中心,百里内,细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剑和储物法器带回去。”
他黑袍无风自动。
“小心点。那女人剑法邪门,临死反扑,不可小觑。”
四盗应声散开。
他们不敢大意,法器护在身前,一块一块翻检附近陨石。动作慢,仔细,每块石头后面都要看几眼。
影杀者没动。
他悬浮原地,感知却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又一遍,梳理着方圆百里的每一寸虚空。
每一次神识扫过,都离裂缝更近一点。
苏砚额头上的汗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不敢眨。
光幕上,代表神识扫描的淡灰色波纹,第三次掠过裂缝入口。
这次,它停住了。
不是错觉。
那波纹在裂缝外徘徊,像嗅到了什么的猎犬,迟迟不肯离去。它甚至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朝裂缝内探了一丝。
嗡——
星舟外层,隐匿阵盘传来微不可察的哀鸣。苏砚怀里那块陈旧玉盘,“咔嚓”一声,裂了道细缝。
他脸色煞白。
洛清晚忽然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冻住的漆黑。膝上的剑,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手抖。
是剑自己在鸣。
低沉,微弱,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韵律,像心脏最后一次搏动。
她伸出手,食指按在剑镡上。
鸣颤止住。
而裂缝外,那缕即将探入的神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
影杀者猛地转头,看向裂缝方向。
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