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元年,春。雨下了几日,把乡间田埂泡得软塌塌的,祠堂外的石阶上滑着一层青苔。
自嘉熙二年冬第三次罢官回来,两年多了。刘克庄安居乡野,著书,教子弟。外头看他是个不问俗务的闲人。其实族里这些年田产怎么争、怎么压,谁多占谁少,他一桩一桩都听在耳里,记着,一直没出手。他本不想碰宗族里的账——如今无官无职,插手多了,反叫人说闲话。可这回两边吵红了眼,险些当众动手,吵声都飘进了梅林院子,他再坐不住。
陈生拿着族人的口信快步入内,裤脚湿了一片,脸色沉重:“先生,祠堂里闹翻了。刘德厚族叔带一帮老辈,跟刘世杰几房为祖田的归属吵了三天,各说各的理。太公年迈,压不住,两边差点动起手。”
刘克庄正翻着诗话的旧稿,指尖摩挲着发黄的纸边,闻言慢慢把笔搁下。他如今没有差使,没有印,只是个领祠禄的闲官。按乡俗,致仕、闲废的乡贤可以居中调停宗族纷争,规整乡规——这是士林默认的分寸,不越制。
“宗族的田,连着寒门族人的饭碗,最容不得私心,容不得以强欺弱。”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备步,去祠堂。”
一路雨丝细,道上没人。走到祠堂前的空场,就听见里头摔板凳的动静。陈生跟在后头,替他拢着衣襟。
刘氏祠堂古朴,木柱斑驳,檐下挂的祖训匾经了风雨,字还端正。堂里的气却跟那匾半点不称,混着多年没散的潮味,混着旱烟味。
人分作两堆。左边是刘德厚带着老辈族人,个个板着脸,仗着辈分,一句压一句;右边是刘世杰领的几个年轻子弟,人人梗着脖子,眼里憋着不甘。两堆人中间那块青砖地,都叫鞋尖磨亮了。
为首的刘世杰三十出头,在军衙里做个底层小吏,乡间文书写录那一套门儿清。也正因为懂这些门路,他对着族老不肯让半步。穿一件半新的青衫,袖口磨得干净,一看就是衙门里坐惯了的。主位上的刘太公老眼浑浊,咳了两声想压场,话出口就叫两边的嗓门盖过去。
“后村先生来了——”
不知谁低喝一声,乱糟糟的祠堂霎时静了。两拨人都收声,起身拱手。
刘克庄抬手往下一压:“都坐。我今日不是官身,是为刘氏宗族的公道来。不偏谁,不护谁,只讲族规,只讲实情。”
他目光慢慢扫过满堂,最后落在左边:“争的是祖田。刘德厚,你是先发难的,你先说始末。”
刘德厚上前一步,拱手,声音一半气一半屈:“后村先生!这帮小辈欺太公年迈,管不动事,暗中勾结县衙书吏,把族里三成公田、祖田,生生改到自己房下!我三年前就看出不对,年年报给太公,求他彻查,太公年年压着不办。三年了,公田叫他们私占私耕,租利尽进他们仓里——好好的宗族公产,成了他们一房的私业,天理何在!”
右边的刘世杰跨出来,脸涨得通红:“族叔血口喷人!何来私占?那三成祖田,本是我房应得的!当年分家,我祖父一房出力最多,开的荒最勤,分到的田却最少,只两成。几十年来,我房忍气吞声,从没计较。如今晚辈有点出息,讨回祖辈欠我们的公道,错在哪?”
“公道?”刘德厚冷笑,“改官契、吞公田,靠作弊弄来的东西,也配叫公道?”
两边又吵起来,刚压下去的气又顶了上来。
“够了。”
刘克庄声音不高。堂里一下子静了,没人再敢出声。
他看向刘世杰:“你口口声声说分家不公、讨公道。凭据呢?空口无凭,服不了众人,定不了是非。”
刘世杰腰杆挺直:“有!家里世代传下的分家旧册,手写的文书,白纸黑字,各房份额一清二楚,不是我凭空编的!”
“取来我看。”
刘世杰立刻示意家人取来。一册黄旧的纸本捧上来,纸页皱着,墨迹暗沉,传了几十年的分家底册,封皮上还沾着一层旧油。刘克庄接过来,就着窗光一页一页翻,手指压着纸角,怕翻快了扯破。这几年他读宋律、考典制,字句间的规矩,一眼就熟。
翻完,他抬眼:“文书上写着,你祖父一房当年只分两成,份额比别房少——这是真的。”
刘世杰当即抬头,脸上浮起得意,正要顺着话头往下辩。
“可册后附的条款写得明白。”刘克庄把册子转过来,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各房份额定了,往后唯有男丁兴旺、自己开了新田的,才能依规向族里申请补差。而且补差不得超过一成祖田正额。”
他抬眼看着刘世杰:“你说,你房这些年添了几丁,开了几亩新田?开垦的台账、人丁的户籍,拿出来。”
刘世杰脸上那点得意僵住,眼神慌,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房人丁是逐年添了,田……田也是开了……”
“数目说不出来,就是没有。”刘克庄把册子轻轻合上,搁在案上,“我闲居乡里这几年,宗族大小的事、田亩的变迁,多少听见过。你房三年只添了三丁,新开的私田不过五亩。就这点功绩,按规矩,最多补一成,族里已经够宽待。你嫌少,不安分。”
“你暗中勾结县衙书吏,篡改公田地契,想把三成公田都划过来——连你原有那两成,占去五成祖田。这不是讨公道。这是仗着会写几笔字,欺负人。你在军衙里当差,文书上哪一处该写、哪一处该改,你比谁都清楚。清楚还这么干,就更说不过去。”
堂里几个跟刘世杰要好的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把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刘世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嘴唇哆嗦,头低下去,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堂里静得能听见檐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