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复古辞别莆阳,走远了。一晃半个月过去。兴化军的夏日没什么响动,梅树叶子正密,田照常下。乡邻都当他闲废了这些年,心早定了,守着一亩三分地,再不问外头的事。
清晨,薄雾缠着梅林。石凳上一层湿,坐上去发凉。刘克庄独自坐在阶前,手边摊着经年勘校的诗话残稿,旁边压几页抄来的宋律。露水从梅枝上滴下来,在稿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擦。
这种晨起读书的日子,他过了十来年。笔搁下时茶也凉了,就着凉的喝一口。院角的鸡叫了第二遍。
脚步声急,却不慌。陈生穿院进来,鞋上沾着草露,脸沉,手里攥一封火漆信,边跑边用袖子焐着。
“先生,福州王迈先生加急的。”他气都没喘匀,“信是两日前从临安城外递到福州的,墨迹叫雨洇了一片。王迈的字,先生一看便知——他写得越急,笔锋越硬。他信里说,临安那几家茶肆,近日专挑人多的时辰议论,说先生这十年闭门著书,不是安分,是心里憋着怨。”
刘克庄把信接过来。火漆上还留着一路颠出来的余温。他低头逐字看完。纸不大,话却毒。看完,把信轻轻搁在案上。信纸边角叫王迈捏出了褶。
“流言。”他说。
“先生,这流言从临安起的,传得快,已经飘到闽地士林了。”陈生压着嗓子,眉头拧成一团,“咱们真不管?”
刘克庄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看院里那棵老梅。枝繁叶茂,皮糙,叫风刮了几十年,还立着。
“忧心无用。”他说,“老把戏,不新鲜。”
“当年落梅诗祸,就是先造舆论,把我名声弄脏,叫天下人先认定我心怀不轨、谤讪朝堂。等话传遍四方,台谏再从诗里摘句子,罗织成罪。一步一步,把人往死里逼。那时候我连一句辩白的话都递不出去,驿站的人怕沾边,不肯替我递信。”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可这回不一样。”他转过身,“当年我一个人,朝野没人敢替我说话。如今我在这乡下住了这些年,教书,著书,往来的都是什么人,闽地士林、乡里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想用一套陈年旧谣再糊住我,糊不住了。”
他说完,自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后背对着陈生,肩没动。当年那一回,他就是这么叫人一句一句架上去的。
“取笔来。”
陈生不敢耽搁,研了墨,素纸铺开,四角用镇纸压住。刘克庄提笔,想了想这几年林下的日子——晨起,著书,教几个子弟,傍晚去梅林走一圈。心绪淡,落笔也轻。
山中无历日,春去不知年。
但得身心健,浮生乐事全。
写完搁笔,指尖拂过平整的纸页。
“抄二十份,分送兴化军各书院、文社。哪个书院、哪个人,你都记在底簿上。有人问起外头的话,就把这诗给人看。我刘克庄闭门著书,安居林下,心里没有朝堂那点纷争。”
陈生应下,把二十份抄件分装成小束,一院一院送。这一送,就是三天。
送诗回来,他俯身看着那张诗,眉头皱着,低声道:“先生,这诗太平了,全无敌手。外头那些话句句诛心,咱们这么应,压不住声势。”
“越是平,越压得住。”刘克庄摇头,“他们构陷我,说我满心怨毒、愤世嫉俗。我要是拍案叫屈,厉声辩驳,正落他们的口实——说我心虚逞强。我偏写我过得自在。自在就是自在,怨从何来?不辩,他们倒没了抓手。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笔越要轻。”
陈生似懂非懂,点了头。
午后,日影挪到西墙,院里暖洋洋的。陈生正伏案抄诗,院门外传来拖沓蹒跚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少年细碎的问询。
进来的是个白发佝偻的老者,七十上下,腿不利索,叫一个半大孙儿搀着。衣衫洗得发白,却干净,裤脚沾着红泥——后山那条路上来的。进门,他挣着就要往下拜。那孙儿也小,架不住他,祖孙俩一块儿往下溜。
刘克庄抢上前半步,双手架住他胳膊:“林老丈使不得!您这把年纪,走这一趟已经辛苦,怎么受得起这个礼。”
老者眼眶红了,声音发颤:“后村先生!您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前几年村里徭役派得不公,乡绅挑穷人家往死里派。我儿子去年服役摔了腿,到现在下不了地,阴雨天还疼,拄着棍才能挪两步。家里本就穷,今年再摊上重役,这一家就完了。”
“多亏您出头,替东湖的乡邻定了徭役的规约,在桥头那块青石板上刻了字,立了字据,把豪强压下去了。如今谁也不敢再挑软柿子捏,派役先问家里有没有瘫的、有没有小的。我们全村都记着您这份情。”
刘克庄扶他在石凳上坐下,叫陈生奉来一碗热茶。老者双手捧着,吹了半天才喝一口。
“老丈抬举我了。朝廷的法,本就该按贫富分派,体恤穷人。是地方上徇私。我不过说了句公道话。”
老者连连摇头,不肯认:“几十年了,乡绅欺压乡民,垄断徭役,没人敢言,没人敢管。您如今无权无势,还替我们出头。这样的人,世上少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束野梅枝,草绳捆着,枝干青翠,枝上结着青黄饱满的梅子,还带着后山的潮气。“后山老梅结的,今年最好的果子,酸甜。山野粗物,不值钱,您别嫌。”
刘克庄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枝干。他摘一颗咬开,酸甜清冽,顺着舌尖漫下去。
“好梅子。多谢老丈。”
老者又拉着孙儿,絮絮说了许久村里的近况,谁家添了丁,谁家稻子好,桥那头老王家的牛下了犊。句句实,没一句虚的。待话说尽,才由孙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出去。驼背的影子慢慢晃到河堤那边。那半大孙儿一步一回头。
村口树后头,几个外乡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们穿的不是本地短打,鞋上也没泥,腰间鼓着,像揣着小本子。谁也没说话,只低头记。见刘克庄在乡民中间是这个分量——一个老头子拄着棍来谢他,一村的梅子往他手里塞——几人脸色愈发沉。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几人对了个眼色,把这页连夜誊出来,要送回临安主事的人手里。
刘克庄立在门口,目送那影子拐过河堤,又站了一会儿。祖孙俩的身影叠成一个,慢慢融进田埂那头的暮色里。
他回头对陈生道:“取纸笔,再添一首。”
他又坐下,心境松下来,笔比先前更温。
杖履寻常行处有,提携老幼日相随。
邻翁采药归来晚,犹说山中梅子肥。
“这首一并抄了送去。”他搁下笔,“他们说我孤、我怨,我就叫人看看,我天天跟村里的老人在一处,与山野相融。”
陈生小心收起两幅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先生,方才那老丈进来时,学生看见村口有人晃。不是本地种地的打扮,眼神生。”
刘克庄眉尖动了一下,随即松开:“是史党派来的眼线。话传了,他们不放心,派人来看。看我有没有私下骂街,有没有交结什么人,好再找话头,罗织新罪。”
“那咱们要不要收敛些?”
“不必。我越躲,越像有鬼。”他摇头,“往后但凡有外乡人来探,你都记下来:哪天来的,哪天走的,问了什么,探的什么,一字不漏,逐一存档。”
“他们今天来看我一眼,就是一笔账。眼下我无力当庭辩驳,先忍着。将来翻案那天,这些零碎,都是他们屡兴文祸、构陷清流的凭据。”
“学生记住了。”陈生郑重拱手,把这几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合上本子时,他抬眼看了先生一眼。先生脸上没什么,手指却在案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暮色压下来,夕阳把梅林镀成一层暖金。院里静下来。刘克庄一个人往后山走。脚下的土路叫雨泡软了,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空气里有湿土和腐叶的气。风穿林子,枝叶簌簌。老梅的枝子虬着,皮裂着,一年一年的寒暑都刻在上头。
林深处那一棵,冠如伞盖,长得最旺——三十年前,林节亲手栽的。他记得那天她扶着锄头,额上全是汗,说这树活一年,她就记他一年。如今树比两人都高了。
他站在树下,从贴胸取出木簪。经年摩挲,簪身温润,梅纹叫手磨得圆润了。
暮色里,他低头看着簪身,声音很低,像自语,又像跟人说话:“节娘,他们又在临安造我的谣,说我心里怨,说我有异心。你最知道我。我这两年,著书,教书,替乡邻办点小事。日子清净坦荡,没有半句愤懑,哪来的谤政?”
他拿指腹蹭过簪上的梅纹:“你当年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如今才真懂。人穷,官小,人言可畏,都不是绝路。只要本心不改,文脉不绝,风雨总能过去。”
风过枝叶,沙沙响。没人应他。远处村里有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山脚下的田亮起几点灯火,是哪家在收晚稻。
他抬手折了一枝带果的,枝干青翠,果子饱满,带着后山的清气,转身下山。下山的路窄,他扶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院里,夜色刚落,灯刚点上。他把梅枝递给陈生:“明日遣人送福州,交王迈。叫他看看,后山的老梅还结着果,我在乡下好端端的,身心安稳。外头那些话,不必信,叫他别挂心。”
陈生捧着梅枝,仍不放心:“先生,谣言一日不散,他们一日不走。史党到底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真能这么安稳下去?”
刘克庄拈起一颗金黄梅子丢进嘴里,酸甜一爆。他慢慢嚼着,没立刻答。白天村口那几个外乡人的鞋还在眼前——干干净净,不像走田埂的人。
“他们传他们的话,我写我的诗。他们派人来看,我有一村的百姓作证。”他嚼着梅子,望着院外渐黑的天色,“他们遮得住朝堂一时的嘴,堵不住天下的笔,也堵不住乡里人的心。”
灯花爆了一下,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把剩下的梅子揣进袖里。
从今天起,他写的每一行诗,他见的每一个乡人,他叫陈生记下的每一笔,都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里。
他只知道,自己一步也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