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里摆着一张小木几,两盏粗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刘克庄把纸条接过来,就着叶隙漏下的天光,逐字看。
一条一条,记的都是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替人罗织罪名——哪一年,在哪家茶肆,使了多少银子,买通了哪一个人,最后把话头引到谁的诗上。末尾还缀着那人这些年的行踪落脚,从临安到闽地,一笔一笔。纸叫汗浸得发软,边角起了毛。他捏着两角,看完一遍,怕漏,又从头看一遍。
看完,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揣进贴胸的衣襟,纸边隔着布硌着胸口。这才抬眼举杯。
“石屏兄千里赶来,鞋都磨破了,暗中替我把这些陈年旧事一桩桩查清。这份情,我记下了。”
戴复古摆了摆手,斗笠往背后一推,坦然一笑。
“当年满士林闭着嘴,是后村你不怕,替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诗人出过头。今日我替你了一桩旧冤,举手之劳,算什么。”
笑过,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看着刘克庄,沉吟道。
“倒是老夫,今日有一事相求,还望你应允。”
“兄说。我能办的,不推。”
戴复古没立刻答,俯身把肩上那只旧药箱摘下来,轻轻搁在木几上,怕碰出声似的。箱角磨得发亮,铜锁早没了,只剩两个铜环。他掀开盖。
里头没有药材,也没有银针。一沓一沓泛黄发脆的纸码得满满当当,纸边卷着,墨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沾着路上的泥点,闻得到一股陈年纸味,混着点风尘气。
“我跑了半辈子路,”他指尖在箱沿上虚虚一按,像怕碰碎了什么,“见着民间的苦、官场的乱,就写下来。骂权贵的,写百姓苦的,都在这。”
刘克庄随手抽了几页。纸上字迹歪斜,却句句实。有一首写大旱之年百姓吃糠,有一首骂胥吏下乡牵走农户的牛。
他翻了两页,手指慢下来。这些东西,在今日史党当道的时候,是要掉脑袋的。
“这些诗稿,你自己留着不好么?”他抬眼问。
戴复古摇头,苦笑里带着看透。
“我这把年纪,飘着走,住哪算哪。箱子跟着我颠沛,早晚要散,要丢。万一落到他们手里,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一个字也传不下来。”
他抬眼直视刘克庄。
“可托付给你,就不一样了。你在编《后村诗话》,收录士林的佳作。你把这些收进去,替我校着传下去。他们手再长,也烧不干净纸上的字。”
刘克庄没立刻应。他低头看着满箱纸,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抽出的那几页按回原处,合上箱盖,重重点头。
“好。我收着。此生这些字,我拿命护,助它传下去,不负你半生心血。”
他起身,捧起药箱进了书房。箱盖开合,与自己那堆诗话底稿、典制笔记归在一处,推上书案底下的暗格,铜扣扣死,又抬手按了按。
回到梅林坐定,戴复古正收拾行囊,听见脚步声又停下手,声音放轻。
“后村,还有一句私话,我问问。”
“你说。”
“节娘当年亲手给你刻的那枝木梅簪,”戴复古看着他,“如今还在么?”
刘克庄没答。手先抬起来,按向贴胸的衣襟。隔着布,那支簪子硌着他。
“在。”他轻轻点头,嗓音低下去。
“人走了,东西在,念想就在。”戴复古慢慢道,“她当年刻那簪子,是盼你守住本心,立住诗骨。你如今官做不成,笔没停,心里装的还是百姓,没辜负她。”
“功名是浮的,文章不烂,骨头不折,比什么都牢。困顿不坠志,逆境不折骨。”
刘克庄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只郑重点头。
日影西斜,暮色一层一层染上来,林子里的风凉了。戴复古把斗笠戴正,行囊往肩上一甩,又成了那个走江湖的老郎中。只是这一回,他看刘克庄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托付的分量。
刘克庄送他到村口长亭。两人在亭边站了站。亭柱上的漆早剥了,石桌上积着一层去年的松针。谁也没多话。最后戴复古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布衣的影子越走越淡,叫暮色一点一点盖住。刘克庄在亭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灰蓝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风从田埂上过来,竹杖点地,一步一步。
那张记着马某的纸条,这一箱诗稿。看着是翻盘的本钱。
他走得不快。脚下的田埂叫雨泡软了,一脚陷下去半寸。
到家时天色已沉,书童点了灯。陈生端来一碗热汤。
“先生,戴老先生走了?”
“走了。他留下的诗稿,我都收了。”刘克庄接过汤碗,搁在案上,汤面的油花晃了晃,“你明日一早,一字不差抄一份,送往福州,交王迈收着。”
陈生应下。
“王迈性子刚,嘴直,靠得住。多一份抄本,就多一条后路,怕的是原件有个闪失。”刘克庄又道,“还有那张记着马某行踪、记着伪证清单的纸条,你也仔细誊一份,存着。”
“这人靠着权贵吃饭,当年落梅诗祸,他是替人做伪证的那一个。一天不把他坐实,士林就一天不太平,我的旧案也翻不过来。这份线索,将来翻案,是关键。”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桌上。
“学生记下了。”陈生拱手退下。
屋里只剩他一个。灯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刘克庄伸手到贴胸的地方,把那支木簪取出来,搁在掌心。
烛光照着,簪身上刻着几朵梅花,线条简,叫手磨了几十年,早润了。这是三十年前,林节一刀一刀刻的,花瓣的边都没磨圆。
他想起她把簪子塞到他掌心里那天。她指尖是凉的。他当时想问什么,抬头,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决绝——他忽然就懂了,这一去,怕是见不着了。
窗外风过梅林,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