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四年夏,兴化军莆阳。暑气漫过田亩,刘家旧宅藏在一片梅林里,清静。
刘克庄坐在树下。看着闲散,一副安于蛰伏的样子。
仲夏的日头毒,别处晒得冒油,这片梅林却凉。叶子筛下碎光,风一过,簌簌地响,蝉声都比外头低。
他斜倚竹榻,手里翻着平日抄的典制笔记和诗话残稿。竹榻叫日头晒得温热。自宝庆元年落梅诗祸起,宝庆二年被劾罢官归乡,到如今,闲废十余年了。如今只挂个虚名祠禄,日常就是理诗文、读宋律、校旧档。
正静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穿过林子。
“后村兄,别来无恙!”
刘克庄指尖一顿,合卷起身,快步迎到院门。
门外站着个清瘦老者,竹斗笠压在头上,布衣沾着风尘,肩上挎一只旧药箱,箱角磨得发亮,身上带着一路草药和尘土的气味,眉眼却亮——是半生云游的老友,江湖诗人戴复古。他到底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他一弯腰,箱里滚出一小包草药,他笑着按住。
“石屏兄!”他大步上前,攥住对方的胳膊,上下打量,“阔别数载,你瘦了。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戴复古摘了斗笠,抖落一身土,朗声大笑。
“老夫走遍两浙、江西,早听说后村兄蒙祸归乡,闭门著书。今日路过莆阳,不来讨一杯林间的酒,说不过去。怎么,不肯待客?”
“求之不得,何来不愿!”刘克庄把他让进来,回头吩咐陈生,“快去沽新酒,备小菜。今日我跟石屏兄要在林子里喝个痛快。”
又叫张老仆搬来两张竹椅、一张木几,摆在梅林浓荫下。
两人坐下,先上茶,闲话别后的光景。茶是粗茶,碗沿缺了个口,戴复古端起来就喝,说走了一路,再没有比这口茶强的。
戴复古看看梅林,又看看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这几年走江湖,看够了官场倾轧。如今史党把持朝柄,清流的人稍一直话就被贬,人人自危。满朝文武都在趋炎附势,偏你困在乡野,还守着诗心。难得。”
刘克庄抬手拂去书页上的浮尘,笑了一下,笑里发苦。
“我不过是侥幸没死。当年落梅一案,圣上免我死罪,把我赶出朝堂。”
“两年闲居,无职无权,报国无门。‘再起复’三个字,对我太奢侈了。”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梅林深处,没看老友。
“仕途起落,本是常事,何必挂怀。”戴复古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比起一时的功名,后村兄的诗文风骨、诗话立论,才是能传下去的东西。你的《后村诗话》,句句体恤寒门、不避权贵,民间早就传开了。”
他话锋一转,沉了些。
“只是我沿路听说,近年闽地、临安不少文人莫名获罪,罪名都是私藏诗文、妄议朝政。手法一模一样,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打压清流。”
刘克庄指尖叩着木几。眉头沉下去。
“诗文越真,棱角越锐,越挡权贵的路。”
“前些日子,闽地几处文社的人屡次登门。嘴上论诗,实则盯着我的诗话底稿,抄字句里的毛病。我事后查实,这帮人早依附了史党余孽,专收士林的把柄,为再起文祸做准备。”
戴复古眉头拧紧,笑全没了。
“阴魂不散!当年李知孝之流,断章取义,凭几句诗就把你打进尘埃。如今风波未平,他们还想故技重施!”
“他们想困我、堵我、杀我的文名。”刘克庄的目光锐起来,声音却稳,“我偏要反着来。他们靠权势断章取义,我就让诗文道义流得更广。”
“天下万千士子的公论,不是一两个权贵盖得住的。文字能祸人,也能振世。”
戴复古一拍大腿。
“好一个文字可振世!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骨头!”说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正说着,陈生沽酒回来,端上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新酿的浊酒。小菜是一盘花生、一碟笋干。两人对坐举盏,酒过三巡,闲话渐渐说完。梅影落在酒盏里,一晃一晃。
戴复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放下酒盏,看着他。
“后村兄,我今日千里迢迢来,除了叙旧,还有一桩跟你当年诗祸有关的事,要告诉你。”
刘克庄执盏的手停住。
“石屏兄请讲。”风也停了,林子外只有蝉声。
“当年你落梅诗祸爆发、被劾罢官那会儿,临安城里悄悄流传过几封你我往来唱和的书信。”戴复古说得慢,一字一句,“信里的话偏激,满是怨望朝堂、非议权贵。当年史党就拿它当你心怀怨怼、谤讪君上的铁证。”
“可我走访临安旧人,暗中查了几年——一路住小客栈,喝粗茶,一处一处问——终于查实,那些信,全是旁人伪造的赝品!”
刘克庄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酒意一下醒了。他搁下酒盏,手心有点潮。
当年定罪,《落梅》诗是明面上的罪。那几封怨望书信,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块石头。
“仿我笔迹,落你落款,字句硬拼,文理不通,破绽多得很。”戴复古冷笑一声,满脸鄙夷,“史党定人罪,从来不择手段。”
“元凶我查清了。造伪书、捏罪证的,是临安一个落魄文士,姓马。早年投靠李知孝门下,专干仿笔迹、改文书、捏书证的勾当,是史党养着的一条狗。”
刘克庄的指头摩挲着酒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手。茧子比从前厚了。
“这人现在在哪?”他声音平,底下压着东西。
“藏在福州。”戴复古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麻纸,递过来,“纸上是他的住处,还有这十几年他替史党伪造文书、构陷士林的一份清单,件件有据。”
“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实证。今日交给你,日后翻案洗冤,用得上。”他把麻纸往刘克庄手里又推了推。
刘克庄伸手接纸。纸角叫汗浸得发软,他展开,按在膝上,就着林间漏下来的天光,一行一行往下看。风掀起纸角,他用肘压住。梅影落在纸上,随着风,轻轻晃。远处灶房那边,陈生正温酒,壶嘴冒出细细一缕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