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庄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典制笔记,纸页上标得密密匝匝,都是他平日读宋律抄下的条文,边角都叫手磨软了。这本笔记他走到哪带到哪。
“我这里有大宋《役法》的摘抄。”他指尖点着条文,“乡绅义举折抵徭役,须经县衙勘验备案,折抵最高不超过三成。没有官署凭证、不走流程,私自全免,就是徇私舞弊。黄员外,要不要当众一条一条对?”
台下农户嗡嗡地议论开,先前那点怕,散了不少。有人蹲下去,捡起一根草茎咬在嘴里,斜眼瞅着黄举人那边。
黄三指见风向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腰弯着。
“先生,往年几任里正都是这么派的,村里人默认惯了。忽然改,怕跟县里的惯例不合。不如先报县衙,等上官定夺。”他还想再上前一步,被旁边一个老农户伸手拽了回去。
“沿袭旧例,就能害民?”刘克庄的目光钉住他,“旧例跟国法拧着,就是恶例,就该废。你们黄家一族坐着享清福,把风吹日晒的活全压给穷户——这就是你们守的旧例?”
他转过身,朝台下抬高声音。
“今日我当着全村百姓,立下新规!”
“往后东湖村徭役,严格依国法:按户计丁,据实摊派。官宦富户依规减半,寻常富户一丁不少,全额服役。没有交钱免役的私情,没有徇私偏袒的暗箱!”
“往后谁敢私改规矩、欺压贫弱,我就把全村实情、舞弊证据整理成册,上报军衙州府,请朝廷派员彻查,依律追责!”
他说一句,台下点一下头。话落,场面上静了一瞬,才炸开来。
台下轰的一声叫好,久久不停。有人喊了一声“对!”,跟着一片叫好。几个受了一辈子气的老农眼眶发红,往前挤,有人抬手抹眼角,有人攥着拳头。
“先生真是为民做主的青天!”
刘克庄抬手压了压。
“公道在人心,在国法,不在乡绅的势,不在里正的私心。”
“今天定的规约,我当场写下来,回头刻石立碑,竖在村口要道。徭役、捐资、服役细则,都以碑文为准,人人看得见,户户查得到。”
他转头叫陈生取笔墨纸砚,就地伏案写。陈生研墨,他提笔。墨汁在海风里干得快,他写一笔,墨就淡一分。
字写得端正,话写得朴实,摊派标准、贫富区分、违规追责,一条一条,没有含糊。台下有人踮起脚,想看清他写了什么。
每写完一条,他就高声念一遍,问台下。
“这一条,公允不公允?可行不可行?”
几百人齐声答:“公允!可行!”
喊声撞在海边的风里,散了。
黄举人脸色铁青。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说不出一个字。一甩袖子,带着家丁走了。脚步很重。走出几步,回头瞪了一眼台上,才转身上路。
围观的人都看在眼里。多数人痛快,也有人悄悄犯怵,拉着自家孩子往后退。有个白须老者摇着头,跟身边人咬耳朵。
人散得差不多,陈老汉带着几个穷农户围在台前,不让他走。
“先生,我们家穷,没米没帛,拿不出像样的谢礼。”陈老汉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只粗陶小瓦罐,双手捧着。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把罐子捧出来,“这是家里老妻腌的青梅,酸甜口,不值钱,是个心意。”
瓦罐粗,却擦得干净,罐口封着布。他捧着,不敢撒手。
刘克庄低头看着那罐青梅。喉头动了一下。
他双手接过来,揭开布封,一股清冽的酸香扑上来。这股香气,跟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好,这心意我收下。”他点头,“你们安心回去。往后村里再有不公、家里再有难处,只管来找我,我还为诸位做主。”
陈老汉红着眼眶,连连点头。他身后两个后生,也跟着深深作揖。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低声说。
“先生,黄举人走的时候脸黑得吓人,已经派人进城告状去了,怕是要倒打一耙,告您越权干政。”
刘克庄笑了笑。
“让他告。我一辈子守律,行事光明,不怕小人咬。”他说得平淡。
说完,他转头问陈生。
“方才黄举人走之前,你看清他跟黄三指的小动作没有?”
“看清了。”陈生答得干脆,“两人站在人群暗处嘀咕了半天,黄举人塞了一包会子给他。我都记下了,录了笔录。”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好。”刘克庄点头,“这份贿赂的笔录收好,别叫人偷了去。今天的规约,你誊三份。”
“一份刻碑,立在东湖村口;一份送兴化军县衙备案;一份我自己留着,归进证据册。石碑要等县里的石匠,三日内落实。”
“他真敢去告,我就把规约、舞弊实证、贿赂笔录一并呈上,当堂对质。看谁违律,谁徇私。”
陈生拱手去了。风把木台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他转身回来,用两块石头压住四角。
海风把场上的喧嚣一点点带走,晒盐场静下来。几个老农户还不肯走,蹲在台根底下抽烟。
刘克庄一个人站在海边,脚下是咸涩的滩涂,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水。浪一下一下拍着滩,一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他从袖里取出那罐青梅,揭开封,又闻了闻,才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酸先漫上来,舌底发涩,尾调却有一丝甜。
这酸甜他太熟了。往年在家,梅熟了,林节就搬个小凳坐在院里,一颗一颗挑,一层梅一层盐地码进罐。岁岁如此,年年不变。人走了好几年,这个味道还在。
他含着梅子。白日里那张摊派清单上,他瞥到一方朱记——纹路边缘有一处不对,不是县衙的官印。用这方印的人,今天也在台下。
他没跟陈生提。
那些年被构陷的日子,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退无可退。不同的是,那时他孤身一人;今天,台下站着几百个认他理的人。
咸涩的海风灌进领口。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吠。他把嘴里那点酸甜慢慢嚼完,抬眼往村里看。黄举人那座宅子的方向,烟囱还没冒烟。
他把瓦罐盖好,塞回袖里,转身往回走。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滩涂上留下一串脚印,叫漫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