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湿土味,秦羽站在溪流旧道的坡地上,脚边是那根刚削好的木杆。他昨夜巡完棚区回来,蓑衣都没脱就歪在草席上睡了两个时辰,眼下乌青,但站得笔直。工地上人影已经攒动起来,六十九个名字昨晚阿栓还念了一遍,一个不少。
李二牛正指挥着几个汉子把绞盘架往井位挪,坑底的土今天要运得更远些,免得堆塌了边。阿栓蹲在粮筐旁,炭笔在纸上划拉,记下今早送来的两捆干柴是谁家捐的。没人说话,但节奏稳得很,铁器磕地的声音、扁担吱呀声、远处妇人哄孩子的低语混成一片,竟有几分热气腾腾的模样。
秦羽刚想迈步往井坑走,眼角忽然扫见三个人影从坡下往上走。
走得不急,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中间那个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膛;左边的手里盘着两颗石核桃,咯咯作响;右边的袖口藏得严实,但走路时手一直贴着肋下,像是护着什么。
他们不是工地的人。
秦羽没动,只把木杆轻轻插进泥里,顺手摸了下腰间的铜哨。
三人径直走到测量杆前,敞怀的那个抬脚就踹。木杆应声倒地,绳坠摔进浮土里。旁边一个筛沙的老汉惊得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又一脚踢翻了粮筐——几袋豆子滚出来,沾了泥。
“活儿还没干利索,饭倒先吃上了?”敞怀的冷笑,“一群叫花子也配吃官粮?”
阿栓猛地站起来:“你们是谁!敢毁公物!”
“公物?”盘核桃的咧嘴一笑,“这地皮还是赵老爷名下的呢,你问过他准不准修渠?”
话音未落,又有两人冲上来,抄起铁锹就要砸井框。李二牛吼了一声,带着五六个掘井队的汉子围上去拦,双方推搡起来,尘土扬了一片。
秦羽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七步,不多不少,正好挡在闹事者和粮筐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铜哨含进了嘴里。
短三声,急促如鸟鸣。
人群里几乎没人注意,可就在那一瞬,四个原本蹲在角落挑土的壮汉猛地起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没拿工具,也没喊叫,直接从不同方向扑向那三个带头的家伙。
敞怀的那个反应不慢,抬肘就想撞身后那人,可后脑勺已经挨了一记闷棍——不是打晕的那种狠劲,而是刚好让他眼前发黑、脚步一晃。另一人刚抽出半截短刀,手腕就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按进泥里,脸朝下。
第三个还想跑,刚转身,腿弯就被扫了一脚,扑通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四个动手的汉子手脚利落,压人、搜身、反绑一气呵成。其中一个从第三个人怀里摸出一把七寸长的短刃,刀鞘上还沾着油泥。另一个从盘核桃的内襟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抖开一看,上面写着:“搅乱工地,毁其器具,事后赏钱五贯。”
秦羽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说话,只递给阿栓。
阿栓脸色变了:“这是……赵府管家的笔迹!我认得,去年他来收租写过单子!”
“我们是赵家的人!”被按在地上的敞怀男突然吼起来,脖子涨得通红,“你一个贬下来的王爷也敢抓我们?赵老爷不会放过你!安陆郡上下谁不知道他是谁!”
秦羽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面:“赵天霸的名字,轮得到你嘴里叫?”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工地上的人都停了手,远远围着,有人攥着铁锹柄,有人搂着孩子往后退,但没人走。他们的目光全落在秦羽身上,等着一句话。
秦羽说:“这三人持械闯入,毁坏公物,威胁民工安全,依安陆新规,即刻拘押,交由乡老会审后再行发落。”他转头对那四个动手的汉子一点头,“押去临时牢房,关在一起,别让他们串供。”
四人应了一声,拖着三个骂骂咧咧的家伙就走。
秦羽站在原地,风吹起他沾泥的袍角。他看着众人,说:“我不管谁在背后指使,也不管他有多大势力。在这工地上,谁动手砸饭碗,我就砸谁的骨头。想活出个人样,就得有个讲理的地方。我不强征你们,你们也不用怕谁半夜踹门。干一天活,拿一天饭,学一天本事,谁也夺不走。”
没人鼓掌。
可有人低头抹了把脸。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说:“王爷,我家男人昨儿说还不敢来……现在他后悔了。”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接话:“我在三家地主家干过二十年,从没见哪个主家为庄稼汉出头。”
秦羽没回应,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井坑。他弯腰捡起那根倒地的木杆,拍了拍土,重新插回原位。绳坠垂下,微微晃动。
太阳升到头顶时,工地恢复了秩序。
李二牛带人继续掘井,阿栓清点损失,好在豆子只洒了一小半,粮筐还能用。那四个动手的汉子回到各自岗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午时发饭,秦羽特意让阿栓多加了半勺炒豆。
没人问为什么。
傍晚收工,秦羽照例巡棚。走到东头妇孺住的草棚时,发现外面多了几个人影。
是十几个百姓,男女都有,手里拿着干柴、旧布、粗陶罐,里面装着热水或稀粥。他们没进棚,就站在门口,低声商量着什么。
秦羽走近,才听清。
“今晚我守前半夜。”
“我后半夜,我家娃睡得早。”
“要是有人来劫人,咱们就敲锣!”
秦羽停下脚步:“你们干什么?”
一个中年汉子回头:“王爷,那三个祸害关在那边小屋,四面透风,万一被救走,或是被人灭了口,您怎么办?我们轮流守着,也算尽一份力。”
秦羽看着他们。
没有一个人躲他的目光。
他沉默片刻,说:“行。分两班,每班四个时辰,我让人搬几张草席过去,再搭个遮风的棚子。你们带来的东西,自己留着用,别全给了守夜的。”
汉子们应下,开始排班。
秦羽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着几张疲惫的脸,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捧着陶罐吹气,守夜的第一班已经上岗了。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怕他,也不是图什么赏钱。
他们是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羽就醒了。
他披衣出门,晨雾弥漫,草叶上全是露水。他往工地走,远远听见人声。
不止是原来的队伍。
坡地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九十个。有些穿着破衣烂衫,背着包袱;有些牵着孩子,裤腿卷着还沾着泥。他们不是本地人,是从周边村落闻讯赶来的流民。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嗓门洪亮:“王爷!我们也愿意干!管饭就行,不要工钱也行!”
没人附和,但所有人都盯着秦羽,等他一句话。
秦羽站在原地,没急着答应,也没拒绝。他扫了一圈,看见几张新面孔里藏着怯意,也看见几个昨天还在观望的人今天站到了前排。
他轻轻点头,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然后他迈步走向井坑,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