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溪流旧道的坡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七十多个汉子、妇人、半大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三列,手里攥着锄头、铁锹、扁担,有的连工具都是临时从家里带来的,木柄磨得发亮,铁头锈了一圈。他们不说话,眼睛盯着秦羽,等着一句话。
秦羽站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上,长袍下摆沾了泥点,袖口挽到手肘。他没拿炭条画图,也没展开图纸,只是扫了一眼人群,开口:“昨天报了名,今天能来的,都算自己人。我不点名,也不查谁偷懒——活在那儿,你自己看。”
他抬手指向北面那片干裂的荒地:“井位定在溪流旧道最洼处,第一口井三十米深。主渠从这儿起,往西岭下走,坡度两寸降一丈,靠自然引流。今天不分班,所有人先清表土,把施工面扒出来。明天开始轮班,十二个时辰不停工。”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三十米?得挖到啥时候?”
“你问得好。”秦羽不恼,“所以我分三组:壮劳力二十人一组,轮班掘井运土;十个手脚利索的管后勤,挑水送饭、收拢工具;剩下的人,包括女眷,负责筛土铺路、搭棚备料。李二牛,你带掘井队,听我哨声换班。阿栓,你守在粮筐边上,每人每天两顿粥,一勺豆子,按考勤发。少干一个时辰,少给半勺。”
阿栓立刻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炭笔,低头记下。
队伍里安静了几息。
不是全信了,但没人再问。
秦羽跳下石头,走到堆工具的地方,拎起一把铁锹,插进干硬的地皮里,用力一撬。土块崩开一道缝。他回头说:“想吃饭的,现在就开始挣。”
话音落,人群动了。
有人迟疑着往前挪,有人干脆甩掉外衣就上了。李二牛吆喝一声,带着十来个精壮汉子围住井位,拿木桩钉出轮廓。几个妇女提着陶罐来回跑,给干活的人递水。阿栓蹲在粮筐旁,面前摊开一张粗纸,每来一个人领饭,他就划一道杠。
秦羽没闲着。他在工地边上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这地方确实比北坡强,土质松软,底下隐约有潮气。他心里有了底,但脸上没露。
到了午时,太阳毒起来。掘井队已经清出两尺多深的坑,土方堆在四周。秦羽吹响随身带的铜哨——短两声,长一声。这是换班信号。
李二牛抹了把汗,冲坑外喊:“第二组!上!”
十几个早就候着的汉子抄起家伙就往下跳。坑里闷热,尘土飞扬,但没人抱怨。他们在外面饿过、逃过、被人像狗一样赶过,如今手里有活,肚子里有盼头,这点累不算什么。
秦羽走到阿栓旁边,看了眼记录:“出勤六十八人,缺两个?”
“一个是昨夜发寒热,躺下了。”阿栓翻本子,“另一个……说是去捡遗落的扁担,还没回来。”
秦羽点点头:“记‘未到’,饭不发。等他回来问清楚,再定要不要补。别让人觉得混日子也能白吃。”
阿栓应下,低头写。
秦羽又说:“下午加一条规矩:工具损坏要报备,无故丢失,从工钱里扣。但凡发现谁私藏多领,当场除名,三天饭食全停。”
这话传出去,几个正抱着铁锹蹲着歇气的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们听得懂。这不是施舍,是买卖。你出力,我给饭,童叟无欺。谁想耍滑,门都没有。
到了傍晚,夕阳压山,工地总算停了工。秦羽让阿栓当众唱名,按人头发豆子。每人两勺,整整齐齐装进粗布小袋里。那个发寒热的病号也来了,由人扶着,颤巍巍接了一勺半——干了四个时辰,照规矩减量。
没人吵。
有个年轻后生嘟囔一句:“早知道多干会儿了。”
旁边人笑他:“傻啊,明天多干就是,又不是不让你挣。”
秦羽听着,没说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规矩立住了。
夜里起了风,云层压下来,没多久就噼里啪啦下起雨。雨不大,但持续不断,打在草棚顶上像撒豆子。秦羽披着蓑衣巡夜,一脚泥一脚水走到东头——那里是妇孺住的棚子,低洼,积水已经漫到草席边。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坐在角落,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孩子哼哼唧唧地哭,她拍着,声音发抖:“这可咋办……被子都潮了,娃要生病的。”
秦羽看了看,转身回自己那间小茅屋,把铺床的油布卷起来,扛过去。他蹲下,把油布铺在孩子睡的那一角,又招呼两个年轻力壮的:“去库房,把备用的茅草搬些来,加铺屋顶。再挖条排水沟,别让水倒灌。”
两人立刻跑去干活。
其他人见了,也动手帮忙。有人找来破瓦片盖住漏点,有人用土垒起小堤挡水。不到半个时辰,棚顶不再滴水,地面的水也顺着新挖的沟流走了。
女人抱着孩子,看着干燥的一角,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秦羽没安慰,只说:“明早接着干。今天多挖一段渠,明天就能腾出手,把棚子改结实。你们信我一天,我就扛你们一路。”
他走出棚子,雨小了,风还在刮。他站在泥地里,望着黑漆漆的工地,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咳嗽,还有婴儿断续的啼哭。这些声音不再让他烦躁,反而像某种证明——人在,火没灭,事就能成。
第二天辰时刚到,工地上又站满了人。
雨后的土泥泞不堪,但他们全都准时来了,手里拿着工具,身上还带着湿气。李二牛带着掘井队直接下坑,阿栓打开粮筐,准备发早饭。
秦羽站在原地,没急着下令开工。他环视一圈,看见几张新面孔——是昨天没来的,或是原本躲在远处观望的流民,今早悄悄混进了队伍。
他没点破。
这些人愿意来,说明他们开始信了。
“今天任务不变。”他说,“掘井继续,后勤照旧。另外加一项:从主渠起点开始,用碎石夯出基底,防塌方。每组派两人跟我学怎么测坡度,用水平木杆和绳坠,学会的,日后可以当测量工,工钱加五文。”
这话一出,好几个年轻人立刻举手。
他们明白了——在这儿干活,不只是混饭吃。还能学东西,涨本事,甚至以后能管人。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凑近同伴,低声说:“我在三家地主家干过二十年,从没听说谁教庄稼汉用尺子。”
同伴点头:“这王爷……跟别的官不一样。”
秦羽听见了,没回应。他走到坑边,亲自示范如何用木杆测坡。他讲得简单,不绕弯:“高处放杆,低处看坠线,差多少,就填或挖多少。记住,水往低处流,咱们就顺着它脾气走。”
几个年轻人围着他,瞪大眼看,生怕漏了一个动作。
太阳升到头顶,工地上的节奏已经稳了下来。哨声一响,换班有序;阿栓那边,饭食分发一丝不乱;李二牛在坑底吼着指挥,土方一筐筐往上运。秦羽来回巡视,看见有人偷懒躲树荫下,也没骂,只让阿栓记下名字,晚上少发一勺豆子。
那人知道后,第二天一早第一个到场,抢着干重活。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第一口井已经挖到二十五米深。井壁用木框加固,土方由绞盘吊上来,堆成一座小山。主渠也向前推进了三十多丈,碎石夯实,走向笔直。棚户区重新规划,排水沟挖通,新搭的屋顶铺了双层茅草,再下雨也不漏。
秦羽的脸瘦了一圈,眼底发青,但他每天仍准时出现在工地中央。他不再需要大声说话,只要往那儿一站,人们就知道该干什么。
这天清晨,他站在泥泞的工地上,长袍下摆沾满干泥块,手里捏着一根刚削好的木杆。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男人挥汗如雨,女人挑土运石,连几个半大孩子都在帮忙筛沙。他们的衣服依旧破旧,但眼神不再飘忽。
阿栓走过来,递上今日名册:“六十九人出勤,一人告假养伤,已记档。”
秦羽点头,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秩序初立,人心渐归**。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远处。
溪流旧道的坡地上,人影穿梭,铁器敲击声、号子声、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热气腾腾的模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不怕慢。
他怕的是不动。
他把木杆往地上一插,扬声说:“今天目标——井深突破二十七米,主渠再进五十丈。干满的,晚上加半勺炒豆。”
人群轰地一声应下,没人犹豫,没人讨价还价。
他们转身投入各自的活计中,像一群终于找到方向的蚂蚁,沉默而坚定地往前爬。
秦羽站在原地,风吹起他沾泥的衣角。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雨水,低声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然后他迈步走向井坑,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