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蒙拎着早餐回来——如果这玩意儿能叫早餐的话,掺了麸皮的面包硬得能砸开核桃,熏肉咸得发苦,像在嚼一块腌过的鞋底。
刚进门女半精灵就已经起来了,攥着那根椅子腿硬撑着站在门后,耳朵紧张得时不时抖动一下,准备随时将闯进来的人敲出个淤青。
莉娅和那只野猫缩在被子里,睡得像个脏兮兮的小猪崽,一人一猫蜷成一团,浑然不知这屋里还有个持械的随时行凶的女人。
将食物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极低。然后他转身出门,照例去那该死的学院晃荡一圈——探探消息,听听那帮蠢货扯淡,顺便拿着洗面液去找教务长换点材料。为去北境做准备……
傍晚回来时,出了件诡异的事——尖耳朵居然会做饭。
然她那手艺谈不上手艺,就是把那点可怜的食材一股脑扔进锅里炖成一锅分不清原料的糊糊。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居然有食欲。西蒙怀疑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或者胃已经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三人围在没有椅子的餐桌边,蹲的蹲、站的站,默默进食。没人说话,只有汤匙刮过碗底的声响——沙沙的,像一窝老鼠在啃墙皮。莉娅偶尔会偷偷瞄一眼那个尖耳朵的女人,又飞快地看看西蒙叔叔,再迅速把脑袋埋回碗里,像只做贼的小老鼠。
西蒙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他没忘记椅子腿就在尖耳朵腰上插着,更没忘记以前卷包汇的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顿晚饭让他的胃稍微暖和了一点。
夜里西蒙依旧迎着冷风去酒馆。那把破琴的音色越来越哑,酒客们的叫好声也越来越敷衍,但他不在乎,只要每天夜里都有钱进兜,白天又有食物带回去就行。
这样的日子居然一连过了十几天,天气依旧冷得能把骨髓冻成冰,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结成了霜。但这竟然是西蒙到这个操蛋世界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冬天。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个窝,虽然破,但能遮风。
有一个能做饭的“帮手”,虽然那是个随时可能跑的女半精灵。
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侄女,虽然是个累赘,但他已经不介意了。
西蒙很清楚,这种日子随时会被打破。可能是那女半精灵的伤好了,也可能是出证的命令到来,又或者是哪天他带回去的食物不够……但至少现在,他竟然尝到了一丝名为“生活”的错觉。
这感觉让他想笑。但他还是想接着演下去,演好这个“一家之主”的角色,哪怕台下的观众只有自己……直到这出戏落幕,或有人先掀桌子,又或者等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时候……
又是连续的大雪。第五天,一身破烂的阿尔夫回来了。
这男人被寒冬和劳役折腾得脱了形——脸颊塌下去两坨,眼窝深得像被人拿拳头捅过,身上的破布烂衫散发着汗臭、脓血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味,像一具丧尸自己走回来了。
莉娅的尖叫几乎是破音的,一头撞进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破布里,胳膊死死箍住哥哥的腰,发出的哀嚎像濒死的野兽。阿尔夫用冻裂了的手死死箍住妹妹。
西蒙站在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满嘴苦涩。
看着这对兄妹抱在一起,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失落——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更酸的东西。
掏出治安所那帮人"借"来的钱,十五枚金币塞进阿尔夫满是冻疮的手。“回去照顾好你妹妹。”
全程没看莉娅一眼。
阿尔夫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莉娅,最后锤了西蒙肩膀一下带着妹妹走了。不重,但实诚。
西蒙转身进屋,目光在梁上穿梭,他想把那只猫也打包让他们带走,算是彻底清空这屋子里的“累赘”。可惜那猫鬼精得很,在房梁上只留下一声“喵”就没影了……
几天后拿到薪资和赏赐的士兵,拖着残躯纷纷返家。酒馆里那点靠兵痞挥霍,撑起来的繁荣渐渐崩塌,生意重新回到了死气沉沉的常态。
更糟糕的是,家里也变了味。
那个曾经在厨房里忙碌、用一锅糊糊维系着安宁的尖耳朵,似乎也意识到了这里的尴尬。每次做好饭后留下一份食物,就回房间,她不再下楼吃饭,两人偶尔在狭窄的楼道里撞见,也只是互相冷冷地瞥一眼,然后各自错开,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却显得格外讽刺的甜香,和令人尴尬的吸气声……
西蒙下楼的脚步声,总是先用靴底蹭过木板发出拖拉声,带着点不耐烦的疲倦,然后是那截摇摇欲坠的楼梯发出近似哀鸣的“嘎吱”声。
每晚出门的时候,尖耳朵都会迅速贴在门后……走吧!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地方待不得。这男人是个疯子,也是个谜。他看莉娅的眼神有时候温柔得像水,而看自己时又冷得像冰。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血腥气,不是那种战场上直来直往的铁锈味,而是那种藏在袖口、指甲缝里的阴冷味道。
脚步声又换了,这次是踏在一楼的地板上,沉闷的很!然后是门被拉开,紧接着“哐”的一声响,寒冷被隔在了门外。
寂静瞬间回潮,填满了小楼。
她是半精灵,是不被精灵族接纳的混血,又是被人类狩猎的异类。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是把脖子往绞索里伸一点……等天一亮,就该走,像上次,不留痕迹地走,况且那个男人答应过的。
可是,这屋里很暖和……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留下?这想法比离开更让她恐惧。留下意味着依赖,依赖意味着软弱,软弱等于自杀。可离开之后呢?
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
不走,今晚不走,就今晚……明天再说。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对自己说这句话了。这句自我欺骗的“明天再说”,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