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卜杏嵂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面前摊着全部家当,背包、太阳能充电器拆散了装、铁锅、半袋米、水壶、周大夫给的活性炭粉包、小铁锤,还有绿萝。绿萝的体型已经装不进任何容器,它的根系铺满了整片菜地,叶片层叠如小山,主干粗得像水桶。
卜杏嵂叉腰,仰头看着绿萝:“你怎么走?”
“我爬。”
卜杏嵂低头看绿萝的根须,那些根须正试探着伸向镇子南边的土路:“你这样爬过去,路全给你翻了。”
“那我收着点。”
绿萝的根须开始往主干方向收缩,从铺满菜地缩成一团,体积慢慢变小,但缩到一半卡住了,像一个人试图把自己塞进小一号的衣服里。
绿萝的语气吃力:“……缩不回去了。”
卜杏嵂走过去,推了推绿萝的叶片:“你吃太多水泥了,身体结构已经定型了。”
“那怎么办?”
卜杏嵂围着绿萝转了两圈,突然眼睛一亮。
卜杏嵂:“你缩不回去,但可以收拢。把所有根须缠在一起,像编辫子一样,缠紧,抱成一团。”
“那我不就动不了了?”
卜杏嵂摇头:“不用你动。我找个板车,你坐上去,我拉你。”
绿萝的语气犹豫:“……你拉得动?”
卜杏嵂看着绿萝巨大的体积,嘴角抽了抽:“……拉不动也得拉。”
她跑去镇上,找赵铁柱借了一辆板车,就是那种两个轮子加一块木板的简易拖车。赵铁柱听说她要拉绿萝去南边,沉默了三秒。
赵铁柱靠在门框上:“你疯了。”
卜杏嵂把板车套上绳子:“可能吧。”
赵铁柱看着她:“我跟你去。”
卜杏嵂摇头:“你留在镇上。万一那颗晶体又动了,总得有人看着。”
赵铁柱没再坚持,从屋里拿出一把弓和一小袋蓝萤石箭头,塞给她:“拿着。”
卜杏嵂接过弓:“我不会用。”
赵铁柱面无表情:“绿萝会。”
卜杏嵂愣了一下,低头看绿萝。绿萝的根须从板车上伸过来,卷住那把弓,掂了掂,传递过来一个情绪——“我可以。”
卜杏嵂把弓背在背上:“……你真是全能的。”
上午。卜杏嵂拉着板车,板车上堆着收拢成一座绿色小山的绿萝,绿萝的根须紧紧缠绕在一起,叶片层层叠叠,只留出最顶端的一小片叶子在外面,像一座移动的绿色假山。绳子勒在卜杏嵂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
镇口,几个早起的镇民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镇民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那……那是什么?”
镇民乙揉了揉眼睛:“是老王家隔壁那个丫头的植物?怎么这么大了?!”
镇民丙往后退了两步:“它会不会吃人?”
卜杏嵂拉着板车从他们面前走过,面无表情:“让一让,让一让,别挡路。”
绿萝从板车上探出一片叶子,朝镇民们晃了晃,传递过来一个得意的情绪:“看,他们都怕我。”
卜杏嵂小声:“你收敛点。”
“我很收敛了。”
出镇的路上,又遇到几个村民。一个小孩指着板车喊“好大的草!”,被他妈一把拽回去。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年轻人,搞不懂。”
卜杏嵂拉着板车,气喘吁吁:“绿萝……你有多重?”
“不知道。但比粮仓轻。”
卜杏嵂咬牙:“粮仓是房子,你是植物,这能比吗!”
“我不管,反正比粮仓轻。”
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嘎……
出了镇子,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板车的轮子陷进石头缝里,颠簸得厉害。卜杏嵂拉着绳子,肩膀被磨得火辣辣的,走一段歇一段,速度慢得像蜗牛。
卜杏嵂把板车停在路边,瘫坐在地上,揉着肩膀:“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你太弱了。”
卜杏嵂瞪它:“你试试拉着一座山走十里路!”
“我不用拉。我爬就行。”
卜杏嵂指了指板车下面被压得凹陷的土路:“你爬?你爬过去这条路就废了。”
“那怎么办?”
卜杏嵂喘着气,看着板车上的绿萝,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突然,她注意到路边有一根被洪水冲倒的树干,粗壮笔直,横在路旁。
卜杏嵂站起来,走过去试了试树干的重量:“……有办法了。”
她把树干拖过来,让绿萝的根须卷住树干,把树干当扁担,绿萝的根须缠在树干中央,卜杏嵂和树干分别抬起两头,像两个人抬轿子一样。
卜杏嵂试了试:“还行,比拉板车轻。”
“你把我当货物。”
卜杏嵂翻白眼:“你本来就是货物。走了!”
一人一植物抬着一根树干,树干上挂着一座绿色小山,继续往南走。路过的人远远看着,以为是两个人在抬什么大件行李,走近一看,是一个姑娘和一根树干抬着一株巨型绿萝。
路人甲张大嘴巴,沉默。
路人乙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没电,沉默。
卜杏嵂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什么看,没见过搬家?”
“他们都在看我。”
卜杏嵂小声:“你是奇观,习惯就好。”
绿萝的叶片翘起来:“那我要收门票。”
卜杏嵂嘴角抽了抽:“你先把路走完。”
傍晚。卜杏嵂和绿萝走到一个废弃的小村庄。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院子里杂草齐腰深。卜杏嵂把树干放下来,绿萝的根须自动伸展开来,在院子里扎了根。
卜杏嵂蹲在井边打水,发现井已经干了:“……没水。”
“那边有个水坑。”
卜杏嵂顺着绿萝的根须看过去,院子里果然有个积水坑,水面漂着落叶,看起来不太干净。
“没毒。可以喝。就是味道不好。”
卜杏嵂叹气:“有的喝就不错了。”
她用布过滤了水,烧开,泡了半碗糙米,煮了一锅稀粥。绿萝在旁边趴着,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油绿的光,叶脉中的蓝色荧光比之前更深了。
卜杏嵂端着粥坐在门槛上:“绿萝。”
“嗯?”
卜杏嵂:“你现在的体型,到了南边矿区,能进去吗?”
绿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那边空间大,也许可以。”
卜杏嵂喝了口粥:“如果你进不去,怎么办?”
“我可以在外面等着。你用蓝萤石引它出来。”
卜杏嵂放下碗:“引它出来?那玩意儿比粮仓还大,引出来不得把整个矿区都吞了?”
“它已经吞了。桂花婶的儿子说,它已经动了。”
卜杏嵂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绿萝。”
“嗯?”
卜杏嵂认真地看着绿萝:“到了南边,不管发生什么,你先保护自己。别为了救我把自己搭进去。”
绿萝的语气不满:“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自己冲上去被晶体溅了一身。”
卜杏嵂愣住:“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我会保护你。”
卜杏嵂叹气:“你一个植物,怎么比人还倔?”
“你教的。”
卜杏嵂愣住,然后笑了:“行,我教的。”
接下来的三天,一人一植物继续往南。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废弃的村庄越来越多,田地干裂,杂草疯长,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农具和板车。但越往南走,卜杏嵂越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痕迹,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淡蓝色的斑纹,像苔藓一样贴在地上,沿着路边的石头、树干蔓延。
卜杏嵂蹲下来,用木棍戳了戳一片蓝色斑纹:“这是什么?”
绿萝的根须伸过去碰了碰,整株微微一颤:“晶体。小的。长在地面上,还没形成眼睛。”
卜杏嵂站起来,环顾四周:“一路上都是?”
“越往南越多。”
卜杏嵂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爬满了那种蓝色斑纹,在树干的裂缝中,隐约能看到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正在缓慢生长,表面微微搏动,像一颗迷你的心脏。
卜杏嵂后退一步,后背发凉:“它已经在往外扩散了。”
“比我们矿洞里那颗快。”
卜杏嵂攥紧背包带子:“走快点。天快黑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不用找。我晚上不睡,我看着。”
卜杏嵂看了一眼绿萝巨大的叶片:“你确定?”
“确定。我现在的感知范围,比在镇上大十倍。有东西靠近,我第一时间知道。”
卜杏嵂想了想:“行。找个路边空地,你放我下来,我睡你叶子里。”
“你不怕我半夜动?”
卜杏嵂往路边走:“你动之前会叫我。”
绿萝沉默了两秒:“……会。”
第四天傍晚。卜杏嵂和绿萝终于走到了南边矿区的外围。远远看去,矿区入口处拉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危险!禁止入内!”铁丝网后面,几辆废弃的矿车歪倒在轨道上,矿洞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极淡的蓝色雾气。
卜杏嵂放下树干,喘着气,看着矿区入口:“到了。”
绿萝的根须从树干上松开,铺在地面上,叶片全部竖起来,传递情绪紧绷:“好浓。里面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大。”
卜杏嵂从背包里拿出周大夫给的活性炭粉包,攥在手里:“能感觉到你桂花婶的儿子吗?”
绿萝沉默了几秒:“里面有活人的气味。很弱。在最深处。”
卜杏嵂把粉包塞进口袋,背上弓:“走。”
她刚迈出一步,铁丝网后面的矿洞口突然亮了一下,一道深蓝色的光从洞内深处涌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扫过洞口,然后暗下去。
卜杏嵂僵在原地,手脚发凉。
绿萝的声音很轻:“它知道我们来了。”
矿洞口恢复了黑暗,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卜杏嵂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绿萝。
卜杏嵂:“你怕吗?”
“怕。但你在。”
卜杏嵂笑了:“对,我在。”
她转身面向矿区入口,握紧背包带子,绿萝的根须从她脚边蔓延开来,像一片绿色的披风。
卜杏嵂自言自语:“桂花婶,等我们把你儿子带回来。”
画面渐暗。
绿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到了南边。里面的东西很大,很浓,比粮仓底下的强十倍。它知道我们来了。我也知道它知道了。但我不打算退。因为她不退。嗯,就这样。明天,进去。”
第十三集 完
下集预告:卜杏嵂和绿萝深入南边矿区,发现矿区已经被硅基生命体完全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巢穴。沿途到处都是小型晶体和蓝色斑纹,而桂花婶的儿子被困在一个被晶体包围的矿洞深处,身边只剩下几个幸存者。敬请期待《第十四集:矿区巢穴,硅基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