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柏油路面，将许野身下蔓延开的鲜血晕染成一幅凄艳而诡异的抽象画。那几朵被碾碎的白玫瑰浸泡在血水中，花瓣残破，像极了那个破碎的梦。
“野儿……我的野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雨幕。
许母不顾地上的泥水，跪倒在许野身边。她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捂住许野胸口的伤口，可鲜血却从她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温热而粘稠，烫得她心惊肉跳。
“医生！叫救护车！快啊！”许父一向威严的声音此刻也变了调，他死死抓着许野冰冷的手，那双拿惯了签字笔、指点过江山的手，此刻却连儿子的脉搏都抓不住，“野儿，你别睡，爸爸在这里，爸爸来了……”
许野感觉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正随着雨水飘向天空。
耳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有无数人在争吵，又像是夏未安在练琴时断断续续的音符。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但他还是看清了面前这两个人。
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哭得妆都花了，眼神里的悲伤不似作伪。那个威严的老人，此刻也老泪纵横，卑微地祈求着上苍。
他们是谁？
许野的脑海里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豪华的庄园、昂贵的玩具、还有那个被送走的下午，那个风水师阴冷的笑脸。
哦，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亲生父母。
那个在他受尽苦难、失去一切之后，才姗姗来迟的“家”。
“爸……妈……”
许野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哎！哎！爸爸在，妈妈在！”许母听到这两个字，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拼命地点头，“我们回家，野儿，我们回大房子，再也不受苦了……”
许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的剧痛。
回家？
哪里还有家呢？
那个有夏未安煮的热汤、有王念安唠叨的家务、有许梦昕撒娇的“爸爸抱抱”的小屋，早就在那个雨夜崩塌了。
现在这个所谓的“豪门”，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座更加金碧辉煌的坟墓。
“来不及了……”许野轻声说道，眼神开始涣散，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梦昕……还在等我买糖……未安……还在江边吹风……”
“没有梦昕了，也没有未安了！”许父急切地喊道，试图唤回儿子的神智，“野儿，你清醒一点！你是许家的长子，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只要你活下来，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
许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滴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她们回来……”
意识开始迅速抽离。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但在黑暗的最深处，却亮起了一束光。
在那束光里，许野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间熟悉的琴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跳舞。
夏未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着那首《梦中的婚礼》。她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们初遇时的模样，干净、美好，没有被世俗沾染分毫。
“许野，你迟到啦。”她嗔怪道。
“对不起，路上堵车。”许野在意识里笑着回答，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画面一转，是家里的餐桌。
王念安系着围裙，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虽然嘴上抱怨着“怎么又这么晚”，眼里却满是温柔。许梦昕坐在儿童椅上，挥舞着小勺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肉肉！梦昕给你留了最大的！”
“来了来了。”
许野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一切。
现实世界里，救护车的警笛声终于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
医护人员跳下车，推开围在旁边痛哭的许家夫妇，开始对许野进行心肺复苏和除颤。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随后是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除颤失败！准备再次除颤！充电200焦耳！”
“让开！”
许母被保镖拉开，她瘫软在地上，看着医生一次次按压着儿子早已停止跳动的胸膛，发出绝望的哀嚎。
许父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那个年轻的躯体在电击下一次次弹起又落下，却始终没有哪怕一丝生命的迹象。
他赢了商战，赢了对手，赢了命运大半辈子。
可最后，他却输得干干净净。
他赢回了儿子，却输掉了儿子的命。
“许先生，我们尽力了。”
医生摘下口罩，遗憾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表，“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雨，还在下。
许野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
他的右手依然紧紧攥着，怎么掰都掰不开。
许母哭着凑过去，试图最后一次抚摸儿子的手，却发现在那僵硬的手掌心里，握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照片。
那是许野和夏未安高中时的合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后来才写上去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那是许野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刻下的遗言：
“若有来生，愿不识豪门，只做凡人。护你周全，伴你终老。”
许父看着那行字，这个一生 hardened 的男人，终于掩面痛哭，跪倒在泥泞之中。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迟来的血亲，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三天后，许家举办了盛大的葬礼。
但这葬礼的主角，却不是许野。
许野的骨灰盒被许家父母带回了那个豪华的庄园，葬在了家族墓地里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那座墓地的旁边，许父让人立了三块无名的衣冠冢。
一块属于那个跳江的哑巴女孩。
一块属于那个温柔的妻子。
一块属于那个可爱的女儿。
许野没有立碑。
因为许母说，野儿不喜欢被关在笼子里，也不喜欢被规矩束缚。
他只是变成了一阵风，一片云，一场雨。
每年的忌日，许家老宅的钢琴前都会摆上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佣人们偶尔会听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架无人弹奏的钢琴，会自己发出几声沉闷的低音，像是一个男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一家人在雨夜里的低语。
那是许野。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家人。
在那个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豪门恩怨的世界里，他们，团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