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像极了那个吞噬了夏未安的深渊,也像极了那个埋葬了王念安和许梦昕的炼狱。
许野坐在长椅上,双手垂在两膝之间,指尖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推车的滚轮声、护士的低语声,但这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场雨,和那场雨里发生的三件事。
“许先生?”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许野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关于这起车祸,肇事司机已经控制了。另外……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警察递过来一张湿漉漉的照片,是从那个防水袋里掉出来的,那是许野和夏未安高中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操场的单杠。
许野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一瞬间,他原本死寂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照片,死死地护在胸口,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是我的……都是我的……”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未安……念安……梦昕……都在这里面……都在……”
“许先生,请节哀。”警察叹了口气,不忍再看,“您的家人……我们会处理好后续事宜。您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许野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我不能休息。我要去接梦昕放学,还要给未安买花……她喜欢白玫瑰……”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走廊尽头跑去。
“许先生!你去哪?”
许野没有理会,他冲出医院大门,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雨还在下,比那天更冷。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夏未安跳江时决绝的眼神。
王念安被刺穿胸膛时绝望的喘息。
许梦昕在他怀里变冷的小手。
“啊——!”
他抱着头,跪在泥泞的积水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雨幕,惊起了路边的飞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看着跪在雨里的许野,眼神复杂。
“就是他?”其中一人问。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错不了。”另一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恭敬,“董事长,找到了。大少爷……找到了。”
……
许家老宅,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庄园,奢华而压抑。客厅里,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正焦急地踱步。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威严却难掩憔悴;女人保养得宜,此刻却哭得双眼红肿。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许母抹着眼泪,声音颤抖,“我的野儿,我的野儿终于找到了……”
许父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雪茄,沉声道:“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为了公司的控制权……没想到会弄丢。没想到啊!”
“别说了!”许母哭喊道,“现在找到了就好!快,让人把他接回来!”
半小时后,许野被带进了客厅。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涣散。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被那两个保镖几乎是架着进来的。
“野儿!”
许母看到这一幕,心都要碎了。她冲上去想要抱住儿子,却被许野下意识地一把推开。
“别碰我!”许野嘶哑地吼道,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你们是谁?是不是来讨债的?我没钱了……夏家破产了,我也破产了……我没钱赔给你们……”
许母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许父皱起眉头,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许野,沉声道:“野儿,我是爸爸。这是你妈妈。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爸爸?妈妈?”
许野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两个词的含义。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许父的衣领,眼神变得疯狂:“你们能救人吗?求求你们,救救她们!我老婆死了,我女儿也死了……还有未安,未安跳江了……你们救救她们!我有钱,我把命给你们,你们救救她们!”
许父脸色一变,看向旁边的管家。
管家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少爷受了极大的刺激,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疯了好,疯了干净。”许父冷冷地推开许野,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找回来了,就好好治。传出去,我许家的长子是个疯子,像什么话。”
“老爷!”许母不满地喊道。
“闭嘴!”许父喝道,“带他去客房,叫最好的心理医生来。在他清醒之前,谁也不许让他离开这个房间。”
……
接下来的日子,对许野来说,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他被关在这个豪华的笼子里,每天面对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吃着各种颜色的药片。
那些药片让他昏昏欲睡,让他记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在梦里,他一会儿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许总,抱着女儿在草地上奔跑;一会儿是那个绝望的丈夫,看着妻子在血泊中死去;一会儿又是那个无助的少年,看着心爱的女孩跳入江中。
“许先生,看着这个钟摆。”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地狱。”许野木然地回答。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下: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性失忆和幻觉,建议加大镇静类药物剂量。
直到有一天,许母偷偷溜进房间,塞给他一部手机。
“野儿,这是你的旧手机,妈妈让人修好了。”许母流着泪说,“你看看吧,也许……也许你能想起来什么。”
许野颤抖着接过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壁纸依然是那张他和夏未安的合影。
他点开相册,手指颤抖着滑动。
那里有王念安做饭的照片,有许梦昕第一次叫爸爸的视频,有夏未安在竞标会上决绝的背影,还有……
一段录音。
那是夏未安留下的录音笔里的内容,被导进了手机里。
许野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许野,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夏未安的声音轻柔而疲惫,带着一丝笑意,“别哭哦。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年夏天,你翻墙进琴房给我送汽水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笨手笨脚地把汽水洒在我的琴谱上,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傻瓜,我要护他一辈子。”
“可是后来,换你来护我了。哪怕是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哪怕是你根本不知道真相的方式。”
“许野,我不怪你。真的。”
“下辈子,换我做那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你做那个弹钢琴的姑娘。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再见了,我的爱人。”
录音到此结束。
许野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流淌,汇聚成河。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这就是他错过的整个人生。
“啊……”
他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许野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了一瞬。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窗前。
楼下的花园里,一个小女孩正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在雨中奔跑。
那个背影,像极了梦昕。
“梦昕!”
许野推开房门,不顾保镖的阻拦,疯了一样冲下楼梯,冲进雨里。
“梦昕!别跑!爸爸来了!”
他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穿过花园,穿过铁门,冲上了马路。
“吱——!!!”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为了避让突然冲出来的许野,猛打方向盘,撞在了路边的树上,但还是撞到了许野。
许野被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地上的白玫瑰。
那个小女孩的幻影消失了。
许野躺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
“未安……念安……梦昕……”
“我来陪你们了……”
视线渐渐模糊,黑暗降临。
而在不远处,那辆撞车的轿车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推门下车,惊恐地跑向许野。
当看清许野的脸时,老人浑身一震,瘫软在地。
“像……太像了……”老人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哽咽,“夫人……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