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许野跪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双手死死抓着护栏，指缝里全是泥水和铁锈。
“未安……夏未安！！”
回应他的，只有滚滚东逝的江水，和雨点砸在水面上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许野机械地接起，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说。”
“许先生，我是夏小姐的律师。既然您已经到了江边，那应该能看到她留下的东西。”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夏小姐在您赶到之前跳江了，但她在桥下的石缝里，塞了一个防水袋。那是她给您最后的礼物。”
许野猛地抬头，疯了一样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果然，在桥墩的缝隙处，卡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桥底的检修道，浑身湿透地抠出那个袋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只旧得发黄的录音笔。
借着车灯的微光，他颤抖着展开那封信。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许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五年前，夏家破产，爸爸欠了高利贷一亿。他们抓了我，说如果不还钱，就把我卖到夜总会。是你，是你拿了你父亲公司的公章，替夏家做了担保。”
“可是你爸妈不同意。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两份文件。一份是夏家的债务免除书，另一份……是你‘意外身亡’的伪造证明。”
“他们逼我选。要么夏家死绝，要么你‘死’。”
“我选了后者。我配合他们演了一出戏，让你以为我出轨，让你恨我，然后把你打晕扔在巷子里，制造了你失踪的假象。我以为只要你‘死’了，你爸妈就会放过你，让你隐姓埋名活下去。”
“可我没想到，那场车祸是真的。你真的失忆了，真的把我忘了。”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地狱里。我看着你娶了别人，看着你叫别人老婆。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因为一旦你记起来，你爸妈就会再次毁了你。”
“许野，我不爱你了是假的。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许野手里的信纸飘落在泥水里。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刻被暴力撞开。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巷子里，不是别人打的他，是他自己撞在墙上求她放过他爸妈。
他想起来了，那个雨夜，夏未安哭着对他说：“许野，我们分手吧，我爱上别人了。”
那是她在演戏！那是她在救他！
“啊——！！！”
许野抱着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错了。他全都错了。
他恨了五年的女人，其实是拿命在爱他。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要在她死前最后一刻，去质问她，去羞辱她！
“未安……对不起……对不起……”
他疯了一样冲向车子，他要去找她，哪怕是把江水抽干，他也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就在他发动车子，挂上倒挡准备冲上主路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震彻夜空。
一辆失控的重型渣土车，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从侧面狠狠地撞上了对面一辆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车身挤压变形。
玻璃飞溅，金属扭曲。
许野借助着灯光看清了车牌号，正是他妻子那辆。
“念安……梦昕……”
他艰难地下车，他不敢相信。
副驾驶座上，王念安怀里抱着女儿许梦昕。
就在几分钟前，王念安担心他，带着女儿追了出来。
此刻，那根断裂的转向柱，像一把利剑，穿透了副驾驶，精准地刺入了王念安的胸膛。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染红了怀里的白色连衣裙。
“老……公……”王念安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梦昕……怕……”
“念安！！”许野想要伸手去抱她们，可王念安的腿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哇——”怀里的许梦昕突然大哭起来，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妈妈流血了！爸爸救妈妈！救妈妈！”
“别怕……爸爸在……爸爸在……”王念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儿往怀里紧了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挤压过来的车门，“梦昕乖……妈妈爱你……”
渣土车司机跳下车，惊恐地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野眼睁睁地看着王念安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
“念安？念安！”
没有回应。
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前方，瞳孔扩散，再也无法聚焦。
“不……不……”
许野感觉心脏被活生生挖了出来。
“爸爸……妈妈睡着了……”许梦昕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惨白，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流，“爸爸，我好疼……救救梦昕……”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许野对着车窗外嘶吼，声音凄厉得像鬼。
然而，天意弄人。
暴雨导致路面塌方，救护车被堵在了三公里外。
“爸爸……我冷……”许梦昕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伸出沾满鲜血的小手，想要去摸许野的脸，“我想……找妈妈……”
“梦昕！别睡！看着爸爸！爸爸在这里！”许野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可是，那只小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了王念安冰冷的手背上。
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就在他面前，在狭窄变形的车厢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雨，还在下。
许野停止了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地狱般的景象。
左边，是他深爱却辜负了五年的夏未安，跳江自尽，尸骨无存。
怀里，是爱了他五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惨死车中。
手中，是他刚五岁的宝贝女儿，瞬间夭折。
“呵……”
许野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像是精神崩溃后的疯癫。
“都死了……”
“都死光了……”
“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
可是没用。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记忆回笼的真相，与眼前妻女惨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警笛声终于在远处响起，红蓝交替的光芒照亮了许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靠在破碎的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不断滴落的雨水，嘴里喃喃自语：
“未安，我来找你了……”
“念安，梦昕，别怕……爸爸带你们回家……”
那一刻，曾经叱咤商场的许总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被命运碾碎成渣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