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未安

隔着玻璃的默剧

私立医院特需病房外的走廊上，许野倚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近乎偏执的阴郁。

助理老林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总，查到了。”老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文件上的内容太过触目惊心，“夏小姐……夏未安小姐，五年前，确诊了急性白血病。复发难治性。”

许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蒂被生生折断。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这是当时的诊断书，还有……这五年的治疗记录。”老林将一份文件递过去，手有些抖，“夏家为了给她治病，变卖了海外三处房产，夏董甚至卖掉了自己名下的股份。但是……效果一直不好。”

许野一把夺过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化疗记录、骨髓穿刺报告，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五年前。

那是他记忆空白的那几年。

那天他在巷子里醒来，头痛欲裂，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魂。后来被现在的养父母捡到，带回了家。

原来，在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巷子里流血、失忆的时候，那个他曾经发誓要护一辈子的女孩，正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搏斗？

“还有这个……”老林咽了口唾沫，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五年前，您出事那个巷口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技术科恢复了画面。您看这个……”

许野接过照片。

画面很暗，雨很大。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要把昏迷的他拖进一辆面包车。而在巷子口的转角处，有一把红色的伞。伞下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立的姿势……

许野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夏未安。

她在那里。在他被拖走的时候，她在那里。

“她为什么不走？她为什么看着我被人拖走？”许野的声音在颤抖，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她为什么不来救我？！”

“许总……”老林低下头，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推测，“也许……她是怕连累您。或者，她以为您已经……”

许野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狠狠砸在墙上。纸张纷飞，像是一场白色的葬礼。

“备车。”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医院。”

可还没等他找到夏未安，激烈的情绪反到把他先送进了病房。

……

重症监护室外。

夏未安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熟睡的男人。

许野躺在病床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王念安坐在床边，正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她的动作那么温柔，眼神那么关切，仿佛许野是她的全世界。

夏未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遮住了苍白的病容，涂了最显气色的口红。可是隔着这层玻璃，她看起来还是像个鬼一样吧？

“真好看啊。”夏未安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许野，你看，你现在的妻子多贤惠。她能让你安稳睡觉，能让你有热汤喝，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而不像我。

我是你的噩梦，是你人生的污点，是那个为了活命不惜出卖灵魂、最后把你害得家破人亡的扫把星。

“夏小姐？”

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探视时间结束了。而且……您的各项指标都在报警，不能再在外面吹风了。”

夏未安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内的那一幕。

许野似乎醒了，他抓住了王念安的手，说了句什么。王念安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幕，刺痛了夏未安的眼睛。

“走吧。”她转过身，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像是裹紧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不回病房了，带我回集团吧，天台的花该开了。”

“夏小姐，天台风大，您的身体……”

“我想透透气。”夏未安淡淡地说，“就一会儿。”

……

许野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梦里是一片血红，还有一个女孩绝望的哭声：“许野，我不爱你了，你滚啊！”

“未安……”他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

“老公，我在。”王念安立刻凑过来，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许野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念安是好女人。这几年，她陪着他白手起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甚至为了让他安心，从不追问他失忆前的事情。她是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念安，”许野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我陪你去。”

“不用。”许野掀开被子，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我自己去。你在家陪梦昕。”

他换好衣服，冲出病房。

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不去，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车子在雨夜中狂飙，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许野赶到夏氏集团大楼下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熄了灯，只有大厅的保安灯还亮着。

“夏未安！夏未安！”

他冲进大厅，对着空荡荡的回音壁大喊。

没有人回应。

只有保安惊恐地看着这个失控的男人：“先生，夏总……夏总下午就辞职了。听说夏氏破产清算，员工都散了。”

“去哪了？她去哪了？！”许野揪住保安的领子，双眼赤红。

“我……我不知道……”

许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一直沉寂的号码。

他颤抖着接起：“喂？”

“许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夏未安女士的代理律师。夏女士委托我，将一封信转交给您。请问您现在方便来取一下吗？”

“信？什么信？”

“夏女士说，这是她欠您的一个解释。”律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还有，夏女士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许野，当年的事，对不起。但我从始至终，都爱着你。’”

轰——

许野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爱着？

那个为了钱抛弃他、跟别的男人出轨、把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说爱他？

“她在哪？！”许野对着电话咆哮，“告诉我她在哪！”

“夏女士说，如果您想知道真相，就去老城区的‘时光咖啡馆’。那是你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

许野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时光咖啡馆。

那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地方。那时候，他总是逃课去那里等她放学，点两杯最贵的猫屎咖啡，然后看着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刷题，一边偷偷把糖加进他的杯子里。

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

雨越下越大，刮雨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迷雾。

许野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夏未安，并没有在咖啡馆。

她在江边的长桥上。

风很大，吹得她摇摇欲坠。她手里捏着那封已经写好很久的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许野，”她对着漆黑的江水，轻声说，“我不去见你了。我怕见了你，我就舍不得死了。”

“你忘了我吧。忘了那个叫夏未安的女孩。去过你的人生，去爱你的妻子，去疼你的女儿。”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如果不嫌弃，换我来等你，好不好？”

她松开手。

白色的信封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在风雨中盘旋了几圈，最终落入了滚滚江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夏未安闭上眼，身体前倾。

就在这一瞬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急刹在桥头。

许野推门下车，看到了那个站在栏杆边的白色身影。

“夏未安——！！！”

他嘶吼着冲过去。

夏未安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刻在骨子里、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声音。

她回过头。

隔着漫天的雨幕，她看到了那个向她狂奔而来的男人。他满脸是泪，神情惊恐，像是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许野……”她笑了，眼泪滑落，“你来晚了。”

她向后仰去。

“不——！！！”

许野扑了个空。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白色的身影像一片羽毛，坠入了漆黑的江水中。

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啊——！！！”

许野跪在湿滑的桥面上，对着滚滚江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凄厉得像是濒死的野兽，穿透了雨幕，在空旷的江面上久久回荡。

雨，下得更大了。

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告别，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