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过矗立的八根冰柱,一步步向着冰宫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越冷。
这不是寻常风雪的寒凉,是彻彻底底的死寂之冷。空气里没有半分风声,死寂铺天盖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细碎冰刃,割得肺腑发僵。四周静得骇人,连两人落脚的脚步声,都被厚重的寂灭寒气彻底吞尽,半点回响不剩。
危月燕将袖中的危宿绣球彻底催亮,饱满的银白星辉稳稳罩住两人周身,勉强隔绝四处侵骨的寒意。可星辉屏障始终在微微发颤,边缘一寸寸被黑暗寒气侵蚀、压暗,摇摇欲坠。
猰貐五指紧握噬渊剑柄,心神绷至极致,浑身戒备不曾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冰层震颤声。
低沉、闷哑,带着天地闭合的窒息感。
危月燕心头一紧,猛地回头,伸手下意识攥住猰貐的衣袖,声音微紧:“星君,大殿快封了。”
猰貐迅速侧目回望。
只见来时的外殿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无尽寒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蔓延,冰层顺着墙根飞速攀爬,一路封死廊柱、殿壁、穹顶,眨眼间覆满整座大殿。方才还能通行的来路、伫立的八尊太古冰雕、坠落的深渊入口,尽数被封死在厚重冰壳之内。
退路,彻底没了。
“快跑。”
猰貐低喝一声,反手拽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全力往内殿纵深疾奔。
仓促奔行之间,衣袍翻飞,发丝缭乱。危月燕鬓边一支素玉发簪受力滑脱,叮的一声轻响,坠落在冰冷的冰面之上。
那是她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陪伴她镇守危宿岁月悠长。
她脚步本能一顿,心头微惜,想要俯身拾起。
可寒意转瞬涌来,漫天冰气瞬间裹住簪身,不过眨眼,便将那支玉簪彻底封冻、嵌入厚冰,再无取出的可能。
“不要了。”
猰貐力道沉稳,死死拽住她,不让她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危月燕最后望了一眼冰封玉簪的位置,压下心底微怅,不再停顿,跟着他快步冲入第二重内殿。
内殿格局与外殿相似,两侧依旧分列着八尊庄严肃穆的太古冰雕,沉凝万古风霜。
可这里的气息,远比外殿阴森、死寂、恐怖。
视线扫过整座大殿,最骇人的,是殿心空地。
八根通天玄铁静静伫立于此。
铁色暗沉,布满万古古朴锈纹,每一根都粗壮需两人合抱,深深扎根冰底,纹丝不动,稳如太古神山。八根玄铁横竖交错、彼此勾连,自成一座无上镇封大阵。
玄铁围拢的阵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片黑暗凝滞不动,无声无息,像一口冰封了亿万年的深渊,吞尽所有光亮与生机。
危月燕催动绣球星辉,银白光芒尽数铺洒向前,可落在那片黑暗之上,竟层层陷落,半点照不进深处。
她心生戒备,下意识往前轻迈一步,想要看清阵心究竟藏着何物。
就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阵心那片死寂的黑暗,动了。
一道无边磅礴的巨大身影,自黑暗深处,缓缓逐层浮现。
先是漆黑深处浮出一道模糊巍峨的轮廓,接着是宽阔如山的肩头,再是沉冷肃穆的头颅。
身影一点点拔高、舒展,缓缓挺立。
待到完全显露全貌时,压迫感轰然压落,令人心神巨震。
这道身影太过巍峨庞大,远超常人想象。一旁镇守的八尊太古冰雕,在他身前,渺小得如同路边碎石。
猰貐与危月燕身为诸天正统星神,立身九天、执掌星序,可站在这道太古巨影脚下,竟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
二人屏息凝望,看清了那八根玄铁的镇封姿态。
危月燕眸光凝沉,看向最前方两根玄铁上斑驳的古篆,一字一字轻声念出:“玄铁穿身,钉魂锁魄。”
猰貐盯着贯穿其身的八根玄铁,声音低沉,接过后八字:“万古封印,永世不赦。”
话音刚落。
那道沉寂了亿万年的太古巨影,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的躯体晃动,整座内殿的冰层便齐齐震颤不休,漫天寒意骤然暴涨数倍。
“八十二亿年了……”
“哈哈……八十二亿年了……”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从八根玄铁的缝隙之间缓缓溢出。
笑声载满万古沉寂、岁月荒芜,淡漠又冷酷。
笑声未久,只过半息,便骤然截断。
无边威压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充斥整座大殿,无孔不入,死死镇压两人神魂。
危月燕头顶的绣球星辉瞬间暗去大半,屏障剧烈震颤。她神魂发闷,心口沉甸甸下坠,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
猰貐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替她扛住部分威压。可就连他自己,掌心也隐隐发颤,亿万年稳固不动的道心,在此刻生出难以压制的沉压与悸动。
苍茫古老的声音,笼罩整座冰殿。
“两个小辈,擅闯本座封域。”
危月燕强压神魂震荡,咬牙稳住身形,抬声正色发问:“你是何人?”
巨影沉寂良久,殿内寒意愈发浓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猰貐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被八根太古玄铁生生钉锁的巍峨身影上,结合太古遗迹、禁地异象、万古封印,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他喉间微沉,一字一顿,郑重出声:“前辈……可是泱漭?”
此话落下,整座冰殿瞬间死寂。
片刻后,那道被镇压万古的太古寂灭巨影,缓缓传出一声淡冷的笑。
笑意漠然,藏着倾覆天地的霸道,也藏着俯瞰万古的漠然。
“还算你这小辈,有些眼界。”
“本座,便是泱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