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未安

记忆深处的旧琴谱

江城的深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雨过后，满城的梧桐叶便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破碎的金箔。

夏未安坐在夏家老宅的书房里，这里曾是她童年最快乐的避风港。如今，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她消瘦得脱形的倒影。桌上的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极了她此刻浑浊不堪的命运。

“夏总，瑞士那边的款项已经到账了。”秘书小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但是……银行那边说，即便有了这笔钱，填补城南项目的窟窿后，公司的现金流也只够维持半个月。而且，您的身体……”

“出去。”夏未安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小陈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红着眼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夏未安颤抖着手，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那是她十五岁那年，许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费力地抠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琴谱，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致安安》。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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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二那年的夏天，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许野作为许家的大少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唯独对夏未安言听计从。那天，夏未安因为练琴不顺，在琴房里偷偷抹眼泪。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小爷我去揍他！”十五岁的许野翻墙进来，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夏未安吸了吸鼻子，指着钢琴上那首高难度的《钟》：“我弹不好，老师说我没有天赋。”

许野愣了一下，随即把汽水往钢琴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大咧咧地坐在琴凳上，长手长脚地挤在夏未安身边，带着少年特有的滚烫体温。

“什么破天赋，我不信那个。”许野抓过夏未安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他的手很大，掌心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磨得她手背有些痒，“未安，你听着。以后我要是成了大老板，我就给你建个音乐厅。你要是弹不动了，我就给你写谱子，让全世界最好的乐团给你伴奏。”

“你连五线谱都认不全，还写谱子？”夏未安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嘿，你别瞧不起人！”许野不服气地瞪眼，随手在琴谱的扉页上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看，这就是本少爷写的谱子——《致安安》，全天下独一份，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定情信物，谁也不能改！”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许野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许诺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未来漫长的一生，他们都会这样并肩坐着，看云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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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琴谱上，晕开了那行早已褪色的字迹。

夏未安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声撕裂了喉咙，腥甜味再次涌上口腔。她摊开掌心，是一滩刺眼的鲜红。

“许野……”她看着那行字，惨然一笑，“你食言了。我也食言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许野的私人手机，虽然这几年从未打通，但她一直存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夏未安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份文件上——《器官捐赠协议》。

既然命不久矣，既然这副残躯已经成了累赘，那就让它发挥最后一点价值吧。至少，证明她夏未安，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热烈地活过，也爱过。

……

另一边，许家别墅。

“爸爸！你看！”

许梦昕兴奋地举着一幅画跑进书房。许野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眉头紧锁。城南项目的后续事宜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夏氏虽然败了，但夏未安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报价方式，让许野赢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赢得有些心惊肉跳。

“梦昕真棒。”许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过女儿的画。

画上是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还有一个穿着白裙子阿姨站在窗外，正在下雨。

许野的手指猛地一僵。

“梦昕，这个阿姨是谁？”他指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呀。”许梦昕歪着头，天真地说，“昨天晚上做梦梦到的。她站在雨里哭，好伤心好伤心，我想让她进来，可是窗户打不开。爸爸，她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轰——

许野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雨里的女人。打不开的窗户。伤心的哭声。

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像锋利的玻璃渣一样在脑海里翻搅。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铁门外，绝望地看着他坐上离开的车。

“许野！你混蛋！”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你会后悔的！”

是谁？到底是谁？

“啊！”许野痛苦地抱住头，手中的笔被生生折断，墨水染黑了他的手指，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老公！你怎么了？”王念安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许野痛苦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她一把抱住许野，慌乱地喊道，“许野！看着我！我是念安！你别吓我！”

许野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紧紧抓住王念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念安……”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我好像……做错了什么。我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

“没有，你没有。”王念安流着泪，拼命摇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什么错都没有。你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爸爸。那是噩梦，都是噩梦。”

许野看着她，眼神逐渐聚焦，却依旧充满了迷茫。

“可是，为什么这里……”他指着心脏的位置，痛苦地皱眉，“这么疼？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王念安僵住了。她低下头，避开许野探究的目光，颤抖着说：“可能是太累了吧。老公，你休息一下吧，求你了。”

许野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又开始下了。

他想起竞标会那天，夏未安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又那么凄凉。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下夏未安。”许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行踪，还有……她的病历。”

“许总？”助理显然吓了一跳，“可是夏家那边……”

“我说，查。”许野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被墨水染黑的文件。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他，仿佛如果不抓住这根线头，他就会永远失去某个至关重要的人。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夏未安正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拿起口红，仔细地描摹着苍白的唇色。

她要画一个最精致的妆，去赴那场必输的局。

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她也要做那个最骄傲的输家。

因为，她是夏未安。是那个曾经被许野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夏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