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未安

腐烂的玫瑰与温热的粥

夏未安是被疼醒的。

那种痛感不像刀割，更像是无数只白蚁在骨髓里疯狂啃噬，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她蜷缩在真皮沙发里，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像极了此刻她岌岌可危的人生。

她颤抖着手去摸茶几上的止痛药，药瓶空了。

“呵……”夏未安干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腥甜。她费力地撑起身体，走向浴室。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曾经那双被许野夸作“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潭死水。

她挽起袖子，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有的已经青紫，有的还在渗血。

“夏未安，你真难看。”她对着镜子低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样的你，要是让许野看见了，大概会庆幸当年分得干脆吧。”

手机屏幕亮起，是秘书发来的消息：【夏总，银行那边催款了，如果三天内不还上那笔过桥贷款，他们就要冻结夏氏最后的流动资金。】

三天。

夏未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野在竞标会上护着王念安的样子。那个项目，是她最后的筹码，输了，夏氏就彻底完了。

“卖了吧。”她回复道，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又补上一句，“把我在瑞士的那套庄园，还有……妈妈留给我的那套翡翠首饰，全部卖了。”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曾几何时，她幻想过戴着这套翡翠，嫁给那个叫许野的少年。

如今，翡翠换不成良人，只能换成救命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

城西，许家别墅。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夜的寒凉，厨房里弥漫着排骨莲藕汤的香气。

“爸爸！你看我画的！”

五岁的许梦昕举着一张画纸，跌跌撞撞地扑进刚进门的许野怀里。许野一身寒气，却在触碰到女儿温热身体的瞬间化作绕指柔。他一把抱起女儿，胡茬在女儿嫩滑的脸蛋上蹭了蹭。

“这是画的什么呀？”许野笑着问，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梦昕，还有……”许梦昕指着画纸角落一个模糊的白色团块，“这是大狗狗！”

“什么大狗狗，那是爸爸给你买的白玫瑰！”王念安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长发随意挽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婉。

她走到许野身边，自然地接过他的公文包，柔声道：“累坏了吧？今天竞标会虽然赢了，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许野放下女儿，接过妻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那种莫名的头痛感又袭来了一瞬。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许野接过汤碗，指尖触碰到王念安温热的手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几年，念安陪他白手起家，在他失忆最暴躁、最痛苦的时候不离不弃。虽然脑海中总有一片空白，让他偶尔感到恐慌，但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他觉得这就够了。这就是他的人生，完整且幸福。

“对了，”王念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今天那个夏总……我后来查了一下，夏氏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听说他们为了这个项目，借了高利贷。”

许野喝汤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她既然敢赌，就该承担后果。”

话虽这么说，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雨中那个单薄的背影。那种心悸的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得他不舒服。

“也是。”王念安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不过听说她身体也不好，刚才散场的时候，我看她好像站都站不稳。老公，我们要不要……”

“念安。”许野打断了她，眼神认真，“同情心在商场上是大忌。而且，我们是竞争对手。”

王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野没注意到妻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他低头喝汤，汤很鲜，可他却尝出了一股淡淡的苦涩。

……

深夜，医院VIP病房。

夏未安坐在输液椅上，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身体。那是她卖掉了母亲遗物换来的血，也是她透支生命换来的时间。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

“夏小姐，白细胞计数还在下降，感染风险极高。而且……”医生顿了顿，不忍心地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了。之前的保守治疗方案，失效了。”

夏未安出奇地平静，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还有多久？”她问。

“如果不再进行骨髓移植，或者……或者出现奇迹的话，最多三个月。”医生叹了口气，“夏小姐，听我一句劝，通知家里人准备后事吧，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早去完成。”

未了的心愿。

夏未安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操场的单杠旁，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八岁的许野和夏未安。

那时候，他说：“夏未安，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娶你。我要给你建一个全世界最大的花园，种满白玫瑰。”

后来，花园没建成，玫瑰却开满了坟头。

“医生，”夏未安拔掉手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纱布，她却感觉不到疼，“给我开最强的止痛药。我要出院。”

“你疯了？这种状态出院会死人的！”医生惊呼。

“我早就在死路上了。”夏未安惨然一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穿上风衣，遮住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医生，我想死得体面一点。不想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

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夏未安下意识地抬头，透过雨幕，她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侧脸。

许野正侧头听副驾驶的秘书汇报工作，神情专注而冷峻。

两车交错，不过一秒。

许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漫天风雨，连个鬼影都没有。

“许总？”秘书疑惑地回头。

许野死死盯着后视镜，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慌感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停车！”许野突然吼道。

“许总，这里不能……”

“我让你停车！”

许野推开车门，不顾秘书的惊呼，冲进雨里。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英俊的脸庞滑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许野……”他喃喃自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雨天，一个女孩哭着推开他，说：“许野，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

那个女孩的脸，模糊不清，但那种心痛的感觉，却清晰得让他窒息。

“啊——！”

许野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雨水中。

不远处，夏未安坐的出租车刚刚转过街角。她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跪在雨中的男人，眼泪终于决堤。

“对不起，许野。”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忘了我吧。求你，忘了我吧。”

出租车驶入黑暗，像一滴眼泪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而许野，在雨中跪了很久，直到王念安打着伞找来，哭着将他扶起。他靠在妻子怀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念安，”他颤抖着问，“我是不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王念安抱紧了他，眼神闪烁：“没有，老公。你什么都没丢，你有我，有梦昕，我们就是全世界。”

许野闭上眼，任由雨水和泪水交织。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弄丢的全世界，正在角落里，独自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