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蹲在后台角落啃冷盒饭,筷子尖挑着半片青菜。
演出还有四十分钟,他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油星沾在剧本封面上。
组委会艺术总监第三次路过他身边,皮鞋在地板敲出两声停顿。
“你这歌真能行?”老头摘眼镜擦了擦,“不是我说,太土。”
赵铁柱咧嘴一笑,把饭盒塞进塑料袋压扁。
“土才接地气,您看非洲孩子踩水坑那视频没?笑得比谁都响。”
老头哼了一声,手指划过乐谱第一页的标题《共修纪元》。
“百人合唱?修士灵力不稳定,音响系统扛不住。”
“不用音响。”赵铁柱拍大腿站起来,“让他们用共鸣结界,我试过录像,声音能传三公里。”
“胡闹!”老头差点跳脚,“国际直播出岔子谁负责?”
赵铁柱不急,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联合国大会厅,各国代表刚投完票,灯光暗下来。
林大勇转身走时药篓刮到话筒架,刺啦一声响彻全场。
镜头切到非洲雨中,孩子们光脚踩泥地跳舞,齐喊“谢谢中国”。
再切到东京塔顶,断裂的唐刀卡在钢梁上晃荡。
“这些事都真实发生过。”赵铁柱声音低下来,“歌是他们活出来的。”
老头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
“……排练照常进行,出问题你自己兜着。”
赵铁柱嘿嘿笑着敬了个礼,转身冲向主控室。
耳机刚戴上就听见调度员吼:“一号领唱灵压波动,补位方案启动!”
他扒着门框往里看,大屏幕上正切换各国修士进场画面。
瑞典农夫穿着工装裤,胸前备案徽章闪着蓝光。
巴西女教师抱着吉他,袖口绣着热带雨林图腾。
“所有人按编号站位。”他抓起对讲机,“别管服装统一,亮出你们的根。”
舞台下方传来脚步声,一百双鞋踏出整齐节奏。
赵铁柱爬上侧台高凳,看见他们依次走入光区。
有人拄拐杖,有人背药箱,有个老矿工指甲缝还黑着。
“准备试音。”导演声音发紧,“先来第一句。”
灯光缓缓压低,只剩百枚徽章在黑暗中发亮。
像一片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星子,静静浮在舞台中央。
赵铁柱举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开始。”
第一句歌词响起时,环绕声场突然发出刺耳啸叫。
备用设备红灯狂闪,技术员骂了句脏话砸键盘。
“断电重启也没用。”有人喊,“频率对不上修士共振波。”
赵铁柱抄起对讲机就往台上跑。
“停止机械扩音,改人工共鸣,听我手势!”
导演在控制台前僵住:“这不合流程……”
“流程是死的。”他一脚踢开话筒支架,“人活着才能唱歌。”
他站上指挥台侧面,双手张开比出暂停动作。
百名修士同时闭眼,胸膛起伏如潮汐同步。
第一缕声音从瑞典农夫喉间涌出:“一人上交。”
没有麦克风,没有混响,纯粹的人声穿透空气。
第二句接上:“万人跟上。”
赵铁柱右手猛然下压,节奏切入副歌。
“人类命运——”
“共同担当——”
嗡的一声,整个体育场穹顶仿佛震动了一下。
观众席前排的小孩捂住耳朵,随即又惊喜地张开手掌。
他回头瞥见大屏幕正在直播全球反应。
M国某小镇教堂里,牧师带着信徒跟着哼唱。
印度贫民窟屋顶上,几个孩子举着破手机录像。
歌声推进到第三段,日本消防员修士眼角滑下泪痕。
他身后站着曾被灵兽潮毁掉村庄的幸存者,手紧紧攥着对方衣角。
赵铁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打着节拍,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静了两秒。
接着掌声像海啸般炸开,连贵宾席的政要们都站了起来。
他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听见耳机里导播喊:“收视峰值破纪录了!二十七个国家实时转播!”
大屏幕开始重播合唱片段,镜头扫过每一张脸。
那个巴西女教师唱到最后几乎嘶吼,吉他弦崩断一根。
南非老教师颤抖的手始终举着,掌心贴着“谢谢林先生”纸条。
赵铁柱摘下耳机,靠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休息区角落有台小电视还在播现场回放。
他盯着画面里自己站在侧台的身影,忽然笑出声。
手机震了一下。
弹窗跳出系统通知:“您参与制作的《共修纪元》已被收录进‘全球灵能文化遗产库’。”
他没动,任由屏幕亮着。
电视里正播放记者采访观众的画面。
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举着自制标语牌,上面画着握手的各国修士。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她说,“长大后要帮别人。”
赵铁柱抬手抹了把脸,指缝湿漉漉的。
他又抹了一把,还是湿的。
旁边椅子空着,他挪过去坐下。
从口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
电视切换到联合国总部外景,广场上人群举着横幅庆祝。
字幕滚动显示决议支持率:百分之八十九点六。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知还亮着。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从偷拍贼,到写歌人。”
窗外传来欢呼声,奥运火炬塔仍在燃烧。
他望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嘴角却翘着。
“感谢大勇。”
远处舞台工作人员开始拆设备,金属架碰撞叮当作响。
他坐着没动,烟还叼在嘴上。
夜风吹进来,把剧本边角掀起一角。
第一页歌词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
“这首歌不属于我,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伸手的人。”
他伸手把烟拿下来,夹回烟盒。
重新打开手机,对着通知截图。
然后点开发朋友圈,配文只打了三个字:“发了。”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曾有百道声音汇成洪流。
现在很安静。
只有远处清理场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坐直了些,摸了摸耳垂。
刚才哭得太狠,耳根还有点胀痛。
休息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探头问要不要热水。
他摆摆手,那人点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解开外套拉链,里面T恤印着“事务部宣传组”。
袖口磨毛了一圈,是他上周熬夜剪片时蹭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朋友圈回复刷屏了,点赞数一路往上跳。
他瞄了一眼就锁屏,放回裤兜。
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咔响。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正好套中。
他笑了笑,回到座位坐下。
外面天快亮了。
透过窗户能看到东方泛起灰白色。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最后一句合唱。
“共同担当——”
呼吸渐渐平稳。
但眉头仍微微皱着,像是睡梦里也在数还有多少事要做。
桌角剧本翻开着,最后一页空白处被人写了句话。
字迹潦草,应该是他什么时候记下的:
“下次写首给普通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