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泽的水雾日夜不息，淡淡的水木灵气顺着洞口藤蔓的缝隙，缓缓淌进这座临水石洞。
沧渊盘坐于湿润的青石之上，龙瞳轻阖，元噬本源平稳运转，慢慢梳理刚刚从青羽禽王身上得来的风行大道。
风主流转，主迅捷，主无定。
之前他掌握的空间隐匿，偏向于扭曲周遭方寸虚空，属于静中藏形；而今风行本源入体，便可借气流遮掩气息，随风而动，隐匿手段相辅相成。若是将风与空间一同催动，短距离挪移之时，无声无息，痕迹极淡。
风之本源在经脉之中游走，和原本的水、木、土、空间本源一一呼应。五种力量在体内各自归位，互不倾轧，由神魂深处那一团漆黑的元噬本源统摄调和。
可新吸纳进来的，还有青羽鸣禽族群刻在本源里的躁动。
那是一群掠食飞禽代代相传的本能：追逐、俯冲、尖啸、争抢、畏惧强者又热衷于集群欺凌弱者。无数细碎狂念缠绕在识海边缘，和裂牙兽的杀念、幽幻海葵的迷念、玄龟亿万年的孤寂交织缠绕，如同一张不断编织的黑网，时时刻刻想要裹住他的本心。
沧渊维持心神清明，将这一批躁动执念单独剥离，封入神魂底层的执念囚笼。
每多封存一缕，囚笼便沉一分。
他心底清楚，这囚笼终有装满的一日。到那时，要么寻到化解执念的法门，要么被万千杂念吞噬，沦为只知吞杀的怪物。
闭关岁月悠悠，一百七十年转瞬而过。
沧渊缓缓睁开龙瞳，眸底青光一闪而逝。风行本源已经彻底消化，一身力量圆融，速度大增，气息稳固在蜕鳞境中期巅峰，距离蜕鳞境后期只差一层薄薄的壁垒，只差一份足够厚重的造化便可捅破。
他正打算起身，探查碧霞泽外围其余灵材，一股沁骨的寒意，毫无征兆从石洞外的泽水里蔓延进来。
不是寻常水寒。
这寒意裹着浑厚古老的水行法则，带着沉沉睡意，悄然渗透空气、石壁，一点点笼罩整座石洞。
沧渊浑身鳞片骤然一紧，龙躯本能绷紧。
早在他收取幽莲莲子的时候，便察觉到泽底潜藏着一道古老气息，当时对方只是一瞥，便收敛沉寂，他以为对方不愿生事，没想到，对方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哗啦——
石洞之外，整片泽水忽然翻涌起来。
原本平缓的水面隆起一圈圈环形水浪，水雾疯狂升腾，白茫茫的雾气遮蔽视野，四面八方全都化作浓稠水色，再也看不见岸边林木，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被困进一座水阵之中。
低沉苍老的声音，自无边水雾里缓缓响起，水波跟着一同震颤：“外来小龙，擅入我碧霞泽，取幽莲，杀我泽中禽群，当留在此处，做我水府养料。”
水雾分开一道缝隙，一头巨鳌缓缓浮起。
鳌身数十丈，龟甲黝黑厚重，布满密密麻麻古老水纹，四根粗壮鳌足稳稳踏在水波之下，头颅生着龙须，一双浑浊的老眼，淡漠地望着石洞方向。乃是玄水老鳌，在碧霞泽沉睡无数元会，修为已经抵达蜕鳞境后期，掌控这片泽地的水脉，布下水困迷魂阵。
方才沧渊和青羽鸣禽厮杀、采摘幽莲莲子，一举一动，全都落在这头老鳌眼底。它之前隐忍不发，是忌惮沧渊那诡异的吞噬之力，一直等到沧渊闭关消化力量、心神收敛之时，才悄然动手。
此阵有两层凶险。
第一层是困，无穷无尽的泽水可以随它心意凝聚、绞杀，水脉相连，它在阵中近乎无穷续航；第二层是迷，水雾之中藏着亿万年泽底沉淀的水魂残念，能勾动人识海里潜藏的心魔，放大心底所有阴暗念头。
老鳌缓缓抬爪，虚空一按。
轰隆！
漫天水雾化作狂暴水浪，汹涌冲进石洞，冰寒水流裹挟沉重水压，狠狠拍向沧渊。
沧渊不退反进，龙爪扬起，土煞本源铺开，厚重土盾挡在身前。
砰！
巨浪撞在土盾之上，盾面水纹飞溅，土黄色灵光剧烈摇晃，裂纹飞快蔓延。老鳌的水行底蕴远非东海那些普通水族可比，水势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喘息空隙。
“只凭土盾，挡不住我的泽水大阵。”老鳌淡淡开口，鳌爪再挥。
水雾之中，无数细碎水丝悄然飘出，顺着土盾缝隙钻了进来。这些水丝无形无色，专往识海钻去。
水魂迷念！
一瞬间，沧渊神魂底层封存的所有执念，被这股水念引燃。
裂牙兽撕咬猎物的疯狂、青羽鸣禽集群尖啸的躁动、海葵幻境里无尽黑暗的孤寂、偷渡东海时被龙威锁定的恐惧……万千负面情绪一同炸开，在识海里疯狂翻涌。
他眼前幻象丛生。
幻象里，他重新变回黑水渊那枚无助的卵，四周噬灵虫啃噬蛋壳，遥远龙威反复碾压；幻象里，他不停吞噬凶兽，身躯越来越庞大，意识一点点消融，最后只剩下一头没有神智、只懂吞灭一切的怪物，在洪荒大地四处屠戮。
“稳住！”
沧渊猛咬心神，心底那一缕异世人间的微光，在狂暴心潮里艰难亮起。
元噬本源急速运转，一边抵挡外界汹涌水浪，一边主动迎上侵入识海的水魂迷丝。
迷魂水丝，本质是老鳌炼化的水行神魂碎片，同样在元噬可吞之列。
一缕缕吞噬丝绦悄然延伸，缠上那些飘来的水丝，拆解里面迷惑心神的印记，吸纳其中精纯古老的水行感悟。
可代价同样明显。
老鳌的水魂里，藏着它无数岁月蛰伏泽底、孤寂守望、猎杀生灵的执念。这些执念顺着丝绦一并涌入，加重识海的负担，心魔浪潮愈发汹涌。
老鳌微微一怔，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它这水困迷阵，不知困住多少闯入泽中的精怪，往往不消片刻，对手便会在心魔里自我崩溃，任它吞噬。眼前这条灰鳞小龙，明明已经被万千幻象包裹，却迟迟没有沉沦，反倒在吞它阵里的水魂之力。
“倒是个异数。”
老鳌不再留手，鳌甲之上古老水纹尽数亮起，整片碧霞泽的水脉之力向它汇聚，滔天大水在半空凝聚成一头数十丈的水鳌虚影，张开巨口，向着沧渊狠狠吞落！
水鳌虚影蕴含整条碧霞泽的水势，沉重、绵长、阴柔，裹挟毁灭之力。
沧渊知道不能硬扛这一击。他催动刚刚融会的风、空间二道，周身气流一卷，身形在原地虚化，想要借着空间挪移闪避。
可这片大阵由老鳌执掌，整片水域都在它的法则掌控之内，空间被水行之力锁死，挪移范围被大幅压缩。
只是堪堪躲开水鳌正面吞咬，汹涌水浪擦着龙躯扫过，冰冷的水流狠狠拍在他身上，灰鳞被冲刷得隐隐发麻，体内本源一阵动荡。
“在我的泽阵之中，空间遁法无用，风也走不出这片水雾。”老鳌缓缓逼近，“小家伙，你的吞噬之道很特别，可惜，心魔早已扎根，迟早会吞掉你自己，不如归于泽水，消散所有痛苦。”
沧渊喘了口气，龙瞳透过茫茫水雾，盯住远处巨鳌的身影。
对方依托大阵，占尽地利，水脉源源不绝，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自己。正面硬拼，修为差了一个小境界，又身处对方主场，胜算极低。
不能强攻，只能破阵，或者吞掉支撑阵法的本源根基。
沧渊一边继续放出吞噬丝绦，持续吸纳阵中飘荡的水魂与水行本源，一边默默观察水雾流转的规律。
水困迷魂阵的力量源头，并不在半空的水浪，而在老鳌身下，它鳌甲和泽底相连的那一处节点。整条碧霞泽的水脉，都是经由它的身躯，才化作这无边困阵。
想要破阵，要么重创老鳌，要么切断它和泽底水脉的联系。
可老鳌鳌甲厚重，防御惊人，寻常攻击根本难以破防。
沧渊念头飞速转动。
元噬可以吞法则本源，那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吞掉它和水脉之间相连的那一缕牵引？
他不再到处分散吞噬，将大部分力量收拢，无数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噬细丝，借着水雾掩护，绕开正面汹涌水浪，向着水底悄悄蔓延，无声缠上老鳌鳌足扎根水脉的那道水线。
老鳌一心催动大阵，专注以心魔消磨沧渊，只提防对方正面冲击，哪里料到吞噬丝绦会钻进水脉连接线里。
细丝一搭上那道水脉牵引，元噬之力立刻开始拆解。
源源不断浑厚古老的水行本源顺着连接线涌来，同时，还有老鳌和碧霞泽绑定在一起的执念——守护泽地、独占水域、漫长沉睡里的孤闷，一并冲入识海。
沧渊的脑袋如同被重锤敲打，识海之中黑潮几乎要倾覆那一点微光。他浑身微微颤抖，龙鳞下的血肉都在震颤，一半意识想要顺着本能疯狂吞噬，一半意识拼死固守本心。
老鳌忽然浑身一震，一股力量从水脉传来的感觉猛地一滞，和泽底的联系莫名松动几分。
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浑浊老眼骤然一凝，低头看向水下：“你敢吞我的水脉根基！”
老鳌震怒，不再慢慢消磨，全力催动水势，万千水矛在水雾里凝聚，密密麻麻，如同暴雨，朝着沧渊穿刺而去！
沧渊一边咬牙继续吞噬水脉牵引，一边调动风、土二源，在身前交织防御。风卸力，土硬抗，水矛不停撞碎在屏障之上，屏障层层破损。
剧痛不断传来，数支水矛穿透防线，扎在龙躯之上，淡金色龙血融进白茫茫的水雾。
但与此同时，水脉的连接，在持续吞噬之下越来越弱。
老鳌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阵法的掌控力持续下滑，原本流转如意的水雾开始紊乱，迷魂幻象的力量不断衰减。
它活了这么多岁月，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本事——别人斗法，争灵气、拼神通，这条小龙，居然直接啃食它和天地水脉的羁绊！
恐惧第一次爬上老鳌心头。
再这样下去，水脉联系被彻底吞断，大阵自破，它自身和碧霞泽多年的本源绑定，也要受损。
老鳌不敢再耗，想要斩断水脉牵引，抽身退走，放弃困杀沧渊。
可元噬的吸力一旦缠上，便如附骨之蛆，哪里是说断就能断。
“想走？”沧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龙瞳深处，心魔的赤红和本身的沉静交织，“你以迷阵引我心魔，便该承担后果。”
他加大元噬本源的输出，疯狂拆解那道水脉纽带。
咔嚓——
无形之间，仿佛有一根维系老鳌与碧霞泽的法则丝线，应声断裂。
轰隆！
漫天白茫茫的水雾瞬间紊乱、溃散，汹涌水浪失去调度，四下散落，重新变回碧霞泽平静的湖水。遮蔽视野的迷阵，破了。
老鳌失去大阵依托，一身力量顿时跌落一截，它又惊又怒，转身就要向着泽底深处遁去，想要逃回自己沉睡的水府。
沧渊哪里肯放。
水脉纽带之中，他已经吸纳了海量古老水行本源，离蜕鳞境后期那层壁垒，已经近在咫尺。
风之本源催动，身形一闪，借着残存的水雾掩护，追至老鳌身后，吞噬大网轰然铺开，笼罩巨鳌庞大身躯。
老鳌疯狂挣扎，掀起滔天湖水，一道道厚重水墙不断凝聚，想要隔绝吞噬之力。可它赖以依仗的水脉羁绊已经断裂，力量大幅衰减，再也挡不住元噬的吸纳。
浑厚古老的水行本源源源不断涌入沧渊体内，还有老鳌一生的记忆碎片、执念、对这片泽地的眷恋与独占之心，一同冲进识海。
心魔黑潮抵达顶峰，那盏异世记忆的微光，摇摇欲坠。
沧渊咬紧所有心神，拼尽一切守住自我，在狂暴的执念洪流里，死死稳住神魂，不被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老鳌挣扎的动作缓缓衰弱，鳌甲之上的水纹一点点黯淡，生机缓缓熄灭，庞大鳌躯重重沉入泽水之中。
等到老鳌神魂彻底沉寂，沧渊才缓缓收回元噬大网，静静立在泽面之上。
海量水行造化在体内轰然炸开！
那一道卡在蜕鳞境中期巅峰许久的壁垒，轰然破碎。
蜕鳞境后期！
灰鳞之上，水光流转，五种本源愈发圆融，尤其是水行大道，底蕴暴涨，比起之前在东海之时，不知浑厚多少倍。他抬手便可引动泽水，即便不靠大阵，控水手段也远胜从前。
代价，便是神魂底层的执念囚笼，又沉重了一大截。
沧渊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龙爪，龙瞳之中，赤红的躁动久久才缓缓褪去，重归平静。
他望向碧霞泽深处。
老鳌虽死，但这片泽地广袤，水脉绵长，水府深处，说不定还有别的蛰伏异种。方才一战动静太大，血腥味散在水面，极易引來旁人。
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向泽中央那株幽莲，莲子已经新生嫩芽，生机盎然。沧渊没有再去惊扰，转身向着泽外的岸边掠去。
乘风而行，身影掠过湖面，转瞬便消失在岸边密林阴影之中。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涧洞府，洞口以土煞封印，准备闭关消化玄水老鳌的本源，同时压制新暴涨的心魔。
沧渊盘坐在山涧清泉旁，望向远方层叠无尽的大荒群山。
他一步一步变强，可心魔枷锁，也越来越重。
元噬之道，吞造化，承万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守住本心多久。
天穹之上，龙汉大劫的阴云，越来越浓，洪荒各处，已经隐隐有大能纷争的前兆。
而他，依旧只是大荒边缘，一个藏在阴影里，挣扎在吞噬与自持之间的灰鳞小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