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冰面之上,“弃”字最后一笔悬于三寸高空,死死凝滞,无法坠落。
不是裴明雪收笔留情。
是整座断江冰桥剧烈震颤,冰纹蔓延,天地气机动荡不休。
下方十万万民应声的浩荡声潮,如奔雷滚雪,碾压冰面、冲击仙台,震得那杆裁决天道的白玉仙笔剧烈颤鸣,笔尖天墨摇摇欲坠,迟迟无法落笔定字。
风雪翻涌,仙威动荡。
裴明雪缓缓抬眸,温婉眼底终于褪去平和,透出几分仙门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冷傲。
“陆惊鹊。”
“你凭十万蝼蚁黎庶之声,妄图撼动九霄仙笔、推翻天道定案?”
她轻抬指尖,轻抚笔杆,语声淡然,带着亘古不变的仙门规矩。
“天地秩序,神凭香火立道,仙凭册书定命。”
“凡人信念、万民口舌,看似汹涌,终究无根无凭。”
“纵使你十万人喊破风雪、吼裂苍天——”
“也休想在九霄仙册之上,改写一字,落笔一言。”
“那就一试便知。”
陆惊鹊抬步踏上冰封长桥,红衣染风,步步铿锵,直面仙台天道。
她一步一喝,一声镇一方!
“石堡镇!”
桥下十万方阵,轰然齐应:“在!”
“饮马镇!”
“在!”
“雪岭镇!”
“在!”
“白溪镇!”
“在!”
“落雪镇!”
“在!”
一声声应答层层叠叠,十万声线拧成一股浩然人间正气,直冲云霄,逆撼仙威。
陆惊鹊行至仙台正中,立于仙笔之下,背对漫天仙光,面朝十万苍生。
“裴明雪,你道戏文是仙门编排,天命由九霄落笔。”
“可今日这出戏,不由仙编,不由天定。”
“由北疆十万苍生,自演自证,自问自答!”
她蓦然回首,厉声开章!
“第一幕!百年之约!”
井公怀抱血拓名册,踉跄踏上冰桥,苍老的嗓音嘶声响彻断桥天地。
“百年之前,人妖立下水潮契约!”
“妖方立约人,北溟老蛟衔江!”
“人族立约人,青州陆氏宗主——陆沉舟!”
“契约落定三日,人族签押人惨遭灭口,尸沉锁龙井,名抹人间册!”
“百年冤屈,自此开端!”
“第二幕!三代吞民!”
温卷雪白衣踏冰,高举万民万指状,字字泣血,声声凿心。
“韩家三代戍边,假镇蛟护民之名,行贪利噬民之实!”
“青阳义庄无名女尸、档房冤案焦尸、崔氏米行噬骨粮米、冬朝官文朱批!”
“桩桩件件,代代相承,以万民骨血,养将门权财!”
“第三幕!仙门落笔!”
最后一刻,雪魈王驮着百年雪账古册,登桥落于仙笔之前。
陆惊鹊眸光凛冽,直视台上白衣仙使,字字诛心。
“百年契约,北溟守约收烟,从不越界!”
“是人族贪利违约,截留粮米,倒卖骨筹,祸乱北疆!”
“是人间权贵作恶,嫁祸冬潮,屠戮万民!”
“你执九霄仙笔,不问是非、不辨黑白,欲一笔定我七镇为弃土、万民为罪民!”
“我今日问你——”
“堂堂仙册,写得下这百年滔天真相吗?!”
十万人声轰然共振,震天撼地!
“写不下!”
“写不下!”
“写不下!”
滔天民意逆冲仙台!
悬浮冰面的“弃”字,瞬间扭曲、溃散、消融,天墨尽褪。
裴明雪掌心那盏通天金灯,灯焰剧烈摇晃,万丈金烟寸寸断裂、彻底熄灭。
灯火寂灭的刹那,金色灯影之中,第一次照出裴明雪真正的面容。
苍白、孤寂、疲惫,是千万年被困仙台、执笔定人生死,早已遗忘人间冷暖的空洞眉眼。
仙凭香火立道,亦被香火反噬。
今日万民不信、苍生不认,她的天道裁决,彻底失效。
裴明雪静静看着灯灭影消,良久,轻轻一笑。
笑意温柔,眼底却落了两行清泪。
“原来人间伤人最狠的招数。”
“从不是杀伐刀兵。”
“是让世人自己认出冤屈,自己喊出公道。”
她抬手轻收仙笔、熄灭仙灯,漫天仙光缓缓散去,崩塌无形。
“这出万民之戏,我批不了。”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高空倒悬海的方向,语声微凉。
“但我批不了,不代表天道无解。”
“司命玄上,自有更高笔力,前来改你棋局、定你生死。”
仙影飘然退去,晶莹仙台寸寸崩裂,化为漫天冰屑。
就在仙威散尽的刹那!
断桥对面,金甲百战的韩世功骤然动了!
鸣筋圆满境的磅礴气血轰然炸开,金色劲气席卷风雪。
他不顾大局破裂、真相大白,身形化作一道鎏金残影,直扑桥上毫无防备的井公!
“老匹夫!持册乱局——必死!”
杀机凛冽,直奔百年血名单而去!
“休想!”
陆惊鹊身形一瞬横挡,以身躯死死护住井公与百年名册。
鸣筋圆满的巅峰掌力,毫无保留,结结实实印在她的胸膛!
咔嚓——!
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刺耳。
巨大力道将她狠狠拍飞,红衣翻飞,血雾漫天。
可就在身躯腾空、骨肉碎裂的瞬间,陆惊鹊反手拔刀,啼雪寒光一瞬绽亮!
凌空一转,决绝落刀!
寒光过处,血光飞溅。
韩世功持剑右臂,齐齐断落雪原!
剧痛袭来,金甲老将身形踉跄,血染征袍。
陆惊鹊重重砸落冰雪之中,浑身骨裂,七窍流血,却仰头大笑,声透风雪。
“我北疆万民之名!”
“不归北溟吞!不归仙门收!”
“从今往后——归七镇苍生自审,自证,自立!”
轰隆——!
天边万里雪墙轰然压落,遮天蔽日。
北溟蛟王敖潮的万丈巨爪,穿透风雪云层,凌空落下!
一爪擒住断臂失血的韩世功,重重摁死在断桥冰面之上。
七日雪账之约,履约终局,尘埃落定。
而雪窝之中,满身重伤的陆惊鹊,轻抚滚烫的无相镜。
第五面缺影之上,盘踞许久的“井”字轰然燃尽成灰。
灰烬深处,一枚崭新的古字,缓缓渗光、灼灼亮起——
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