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陆惊鹊未曾浪费一分一秒。
她只用三个时辰,接连见了三位赶来赴局、共抗天命之人,集齐四样翻盘重器,凑齐人间最硬的公道。
第一人,井公。
老人携饮马镇三百青壮子弟,星夜兼程,踏冰冒雪奔至石堡镇。众人合力抬来一口厚重黑木大箱,箱体沾雪带霜,沉若千钧。
木箱开启,一张张浸透血痕的拓纸层层叠叠,铺满箱底。
是锁龙井壁百年完整血名单。
是老仆被困狱中三日,以指尖精血日夜拓印、拼死保全的所有姓名。
百年以来,被献祭、被锁名、被埋入井底的北疆苍生,无一遗漏,尽数在册。
“姑娘。”
井公双手颤抖,抚过满箱血字,嗓音苍劲沉重。
“北境七镇,代代被吞的祖宗亡魂,尽数在此。”
“百年冤屈,百年无名,今日,尽数归位。”
“你要如何用,老奴与全镇子弟,尽数听令。”
第二人,温卷雪。
一介白衣书生,自白鹿郡千里疾驰而来,一路疲于奔命,活活跑死三匹驿马。
他衣衫残破,满脸风霜,双眼布满猩红血丝,却紧紧怀中护住两样至宝,分毫未损。
一卷,是青阳万民联名的万指状,千万百姓指印叠压,字字泣血,民心灼灼。
一纸,是镇邪司空白敕牒,纸页雪白,印章鲜红,是燕七回冒死冲破禁令、私拓官印换来的唯一权凭。
“陆姑娘。”
温卷雪抬手拭去脸上雪沫,语气坚定决绝。
“燕大人有言,镇邪司腐朽难支,护不住北境万民。”
“但镇邪司的官纸、朝廷的印信,尚能为苍生争最后一次公道。”
“仙门欲落笔写‘弃镇’,定七镇万民为罪孽余孽。”
“那我等读书人、天下百姓,便执笔写‘留’!”
第三人,北溟妖使,雪魈王。
巨兽单膝跪伏雪原,通体白雪覆身,姿态恭敬,双手郑重奉上一卷厚重古册。
是百年雪账全册。
是人妖立约百年,人族供粮、北溟收烟、冬潮限界的全部存档,页页清晰,笔笔有据,是韩世功违约贪利、构陷万民的铁证。
“蛟王令。”
雪魈王俯首沉声禀报。
“百年雪账册,已依约置于断桥之上,公之于天地。”
“王另有口谕:此战,北溟不出一爪、不助一力。”
“百年人妖纠葛,人间对错,人间债业——”
“尽数由人族自行了结,自行唱响公道。”
血名单、万民状、空白敕牒、百年雪账册。
四样东西,四桩铁证,摆在陆惊鹊眼前,撑起一盘濒临死局的人间棋局。
她俯身凝视良久,风雪吹乱鬓发,片刻后,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澄澈笑意。
“我懂了。”
“裴明雪执仙笔、掌仙册,写的是戏文,是编排好的天命定局。”
“戏是假的,是人编的,是仙定的。”
“而我们今日,不编戏,不演虚局。”
“我们只唱真,只证实。”
第三日拂晓,风雪初歇,天光微亮。
石堡镇下无垠雪原,十万流民不再是散乱囚群。
在青壮子弟的规整之下,十万百姓按七镇籍贯,分列成七大方阵,整齐肃立,秩序井然。
人人抬头,目光灼灼,望向雪原高坡之上的红衣少女。
陆惊鹊立在最高处,身侧并肩而立的,是守井半生的井公、以笔守道的温卷雪、千里赴援的花婆婆。
花婆婆连夜从青阳跋涉赶来,一路收敛三十七具冻毙荒民的尸身,双手尽是血污,双眼红肿如桃,却目光坚定,未曾退缩半步。
北风掠过雪原,响彻天地。
陆惊鹊舌窍全开,声浪滚滚,碾压风雪,传遍十万人海。
“北境七镇的父老乡亲!”
“我名陆惊鹊!”
“今日,我教北疆万民一桩从古至今、无刀无枪、无术无符的立身大道!”
“此道——万民之学!”
她走下高坡,踏入人海方阵,声音恳切而铿锵,落进每个人心底。
“从你身边邻里、身旁亲人开始!”
“喊他的名,唤他的姓!”
“他应声认你,你应声归他!”
“一人相认,一户归名;十人相和,十户立身!”
“十万苍生两两相认,便是人间大道,便是万民天命!”
“裴明雪欲落笔封神,定我七镇为罪土、万民为弃民!”
“今日便问问这十万归位的姓名——”
“我北疆苍生,答不答应!”
最前方方阵里,一名饥寒交迫、身形佝偻的老汉,颤抖着转头,望向身侧相伴半生的妇人。
沙哑苍老的嗓音,怯生生响起在寂静雪原。
“王大娘……你、你名字,回来了吗?”
妇人僵滞许久的身躯猛地一颤,积压数年的委屈、恐惧、无助尽数爆发,当场嚎啕大哭,放声应答。
“回来了!我的名,回来了!”
一声应答,破冰破寒。
十声、百声、千声、万声!
第一个方阵应声如潮,第二个方阵紧随其后,七大方阵此起彼伏,层层共振。
十万人声交织汇聚,浩荡磅礴,扶摇直上,撼动北疆天地。
陆惊鹊立在人海中央,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认名、应声、归魂之音,眉心骤然一阵滚烫灼热。
九窍第五窍——意窍,豁然大开!
五窍齐通,心神通明。
她骤然彻悟,彻底读懂了万民之学的真正根骨。
从前她喊名归魂,凭的是守镜血脉、舌窍之力、铜锣旧礼。
可今日她终于知晓,这世间最坚韧、最不可破的大道,从不是术法神通。
是人与人相认,心与心相连,活人认活人,苍生归苍生。
陆家守镜千年,守的从不是一本名册、一方天地。
是这简简单单、却重过天道的三字真谛——人认人。
黄昏降至,断江桥上,仙台已成。
一夜仙法造就的晶莹冰台凌空悬立,剔透无瑕。裴明雪端坐高台正中,身前横置一支白玉仙笔,笔尖灵韵吞吐,如灵蛇吐信,暗藏天道裁决之力。
冰台下,韩世功金甲列阵,全军肃立,铁甲森森。
远处雪墙一线,蛟王敖潮的庞大虚影隐于风雪之后,静默观局,不偏不倚。
裴明雪抬眸望断漫天风雪,指尖轻握仙笔,蘸取天墨。
仙音清冷,落于断桥之上。
“戏文第一折——”
“北境七镇,雪孽积年,人心涣散,罪孽深重,不堪为守,理应——”
笔尖落墨,冰面之上,一个偌大弃字,将成未成。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定的刹那!
断桥之下,雪原之上,红衣少女的声浪,轰然炸破天地!
“北境七镇万民——!”
“尽数在此!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