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镇,北境七镇之首。
此地扼守冻江支流,整座城池依山垒巨石而成,高墙巍峨,壁垒森严,是北疆天然险塞。韩家三代戍边,百年经营,将这座石堡打造成了北境真正的心脏。中军府、百万石粮仓、重甲武库尽数盘踞堡顶,居高临下,俯瞰整片雪原,攻守之势,尽握人手。
陆惊鹊踏雪而至时,堡下无垠雪原之上,早已黑压压跪伏一片人海。
十万流民。
皆是今年被雪账压榨、村镇崩塌、无家可归的北疆百姓。老弱妇孺、青壮残者,尽数被韩家铁骑以“安置流民”之名集结至此。
美名安置,实为拘押。
一条条粗麻绳横贯雪原,将十万百姓串联捆绑,如囚如质,动弹不得。
风雪凛冽,哭声呜咽,铺满整片大地。
“陆姑娘!别过来!”
流民阵列最前,一名断腿老卒趴在简陋门板之上,嘶哑嘶吼,声线泣血。
“韩世功放了话,你敢踏足石堡一步,即刻斩杀十万口流民!万万不可啊!”
“即刻斩杀?”
轻柔女声,骤然从肃杀军阵深处缓缓传出。
语调温软平和,轻柔得像落雪坠入热茶,不带半分戾气。
可这道声音落下的瞬间,十万流民此起彼伏的哭嚎、颤抖、啜泣,尽数骤然凝滞。
整片雪原,死寂无声。
森严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铁甲铿锵,步伐整齐。
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踏雪而出。
她年约三十,眉目温婉清雅,气质端方得体,一身素白长衣不染风雪尘埃。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六角琉璃灯,灯身素净无纹,内里燃着一缕淡金色灯火,微光悠悠,温润动人。
唯独陆惊鹊全开的眼窍,看得一清二楚。
那盏金灯升腾的烟霭,并非人间烟火。
一道笔直通天的金色烟柱,冲破漫天风雪,刺破北疆苍穹,一路直插天际倒悬海深处,连通仙门道统。
“裴明雪。”
陆惊鹊眸光沉凝,轻声道出这个名字。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若旧友相逢,从容淡然。
“九霄楼掌灯使,裴明雪。”
“陆姑娘,你可知我这盏灯,照的是何物?”
她轻抬指尖,拂过琉璃灯罩,语声清淡。
“我灯中所燃,从不是明火,是人间万众生灵的执念念想。”
“世人心中所思、所念、所盼、所忆,皆入我灯中。”
“你此生最想见之人,此刻,便在灯里。”
话音落,金灯焰心轻轻一颤。
漫天呼啸风雪骤然消散,冰封雪原、铁甲军阵、十万人海尽数褪去。
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暖柔和的柔光,静谧安宁,隔绝了世间所有苦寒与杀伐。
光河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女子背身而立,身姿轻柔温婉,正垂首专注缝制一只小巧布老虎,指尖温柔,眉眼带笑,岁月静好,无半分愁苦。
是她念了整整十五年的母亲。
“娘……”
陆惊鹊紧绷多年的心神骤然松动,嗓音不受控制的颤抖,眼底酸涩翻涌。
“鹊儿。”
白衣女子闻声回头,语气温柔缱绻,温柔得能融化北疆百年冰雪。
“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极致的温柔幻境铺天盖地袭来,蛊惑人心,引人沉沦。
陆惊鹊下意识抬脚,向前迈出半步。
就在这一瞬,心口处的无相镜骤然滚烫,灼热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熨烫在骨血深处,剧痛刺骨,震醒她沉沦的心神。
刹那清明,识破虚妄。
她的母亲,长眠万面墙下,沉冤锁龙井底,一生颠沛隐忍,从未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温柔笑意。
母亲见她,从不会先笑。
母亲永远会先看她的手,看她掌心的伤痕、指尖的老茧,看她一身风霜伤痕,而后先落泪,再言语。
陆惊鹊猛地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握刀搏杀、破冰斩妖、敲锣喊名的手,布满新旧交错的刀伤、冻伤、茧痕,血肉斑驳,满目疮痍。
经年生死搏杀,早已不复年少光洁。
“你不是她。”
她缓缓抬头,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清明。两行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染红脸颊。
“我娘亲若见我一身伤痕累累,满心风霜苦楚。”
“她只会先哭,绝不会先笑。”
铮——!
啼雪长刀骤然出鞘,寒光破幻。
陆惊鹊反手挥刀,凛冽刀锋狠狠斩入这片温柔虚妄的光之幻境中。
轰然一声,满世柔光碎裂纷飞,泡影尽灭。
漫天风雪骤然回笼,刺骨寒意重覆周身,杀伐肃杀的石堡雪原,重回眼底。
陆惊鹊拄刀半跪于地,七窍微微渗出血丝,神魂遭幻境反噬,身躯震颤,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心动魄,澄澈无畏。
“裴明雪。”
她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你仙灯照得世人执念,照得虚妄圆满。”
“可你的灯,照不进我的命,演不了我的戏。”
裴明雪静静凝视她良久,温婉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笑开。
“好一个陆惊鹊。”
“戏文落笔,需择吉日祭天。”
“我予你三日,七十二时辰。”
“这三日,仙门不动手,大军不施压,我不扰你。”
她提着通天金灯,缓缓转身,走向森严军阵,轻柔语声飘散在风雪之中,带着仙门居高临下的笃定。
“三日后黄昏,断桥祭礼。”
“我倒要亲眼看看——”
“是你区区万民之声能撼天,还是我九霄一笔,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