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川带我进主城,把晶核卖了。
那家铺子的胖老板把晶核往发光的托盘上一称,眼皮都没抬:"成色一般。
十二星币。"
我愣住了。
我昨天还听人说,这种成色的怎么也能卖个二三十。
"就十二。"
老板说,"这两天货多,价钱贱。
爱卖不卖。"
我攥着那块晶核,心里慢慢冒起了火。
这是我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抠下来的第一块晶核,到了这奸商嘴里,就值十二个星币?
他身后,一个穿黑衣的人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新人吧?
散人卖货,就这个价。
不服?
不服你还能咋的?"
那黑衣人的胸口,绣着一条黑蛇。
黑蛇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只随时能踩死的蚂蚁。
这种眼神,我太熟了。
公司里主管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
在现实里,主管嫌我会老、会累、会生病,不如 AI 便宜;在这里,黑蛇的人看轻我,是因为我穷、没背景、打不过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我练出了一双会找破绽的眼睛。
赵川在边上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
不是怂。
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我一个刚进城的新人,身上就一块被压了价的晶核,打不过他们。
但忍,不等于认命。
这笔账,我先记着。
走出铺子,我站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主街那面贴满告示的墙上。
其中一张,红纸黑字,格外显眼:"急求:会画纹章图的师傅。
护甲定做,要图样,价从优,面议。"
我盯着"价从优"三个字,眼睛慢慢亮了。
刚被晶核老板"优"过一次,我对这个字已经有经验了:他优先把我的价压低。
这个告示,至少得先问清楚优待的是谁。
这游戏禁止用 AI 自动生产图样、挤掉真人画师。
护甲上的纹章得靠人一笔一笔描出来,飞船图样也得一格一格画出来。
谁的画有魂,谁的画就值钱。
而我,是个画师。
"赵川。"
我说,"卖晶核,卖不过奸商。
但老子会画画,而且画得比他们都好。"
我走进那家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件打好的护甲,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对着案板上的一张纸愁眉苦脸。
"老板,门口那张告示,是您贴的?"
"是啊。"
铁匠头也不抬,"你接?"
"接。"
他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明摆着四个字:不太信。
"你会画纹章?
我这活不是画着玩。
护甲上刻的图,得在打铁之前先描到铁板上,一笔错了,整块板就废了。"
"我懂。"
我点头,"我就是靠画画吃饭的。"
"行,那你画一个我看看。"
他还是不太信。
他递给我一块炭,和一块磨平了的铁板。
炭是烧过的木炭,黑得发亮。
铁板是磨平的,光得能照出人影。
我接过这两样东西。
以前我握过铅笔和数位笔,却从没在铁板上画过。
它冷、硬、粗糙,可越是这样,越能显出真功夫。
"就画一头狼。"
他说,"我的客人,要一套狼纹的护甲。"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画糊、画废、赶到凌晨四点的日子在脑海里闪过。
今天,我要在这块又冷又硬的铁板上,画一头活生生的狼。
然后,手腕一翻。
炭在铁板上游走起来。
我勾出绷紧的脊背和抓地的四肢,最后点上那双又狠又饿的眼睛。
落下最后一笔,狼像是要从铁板上扑出来。
铁匠铺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铁匠才从铁板上移开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兄弟……你这比城里那个专门画图的老师傅还利索!
这狼,活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都在放光:"就你了!
我手里堆了三单护甲的活,纹章全交给你!
一张,三十星币!"
三十星币一张。
我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要知道我昨天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抠下来一块晶核,卖十二星币还被人嫌。
现在,我动几笔,就是三十星币。
"老板。"
我笑了笑,"三十是一张的价。
你要三张,我打包,给你八十五。"
铁匠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行!
八十五!
你这人,会画,还会做生意!"
我伸出手,跟他用力一握。
握完我才发现,手上的炭灰蹭了自己一脸。
赵川看着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抹了一把,脸更黑了,只好装作刚才那是新画的纹章。
他那双手,粗,硬,布满了打铁磨出来的老茧。
我的手上也有茧,是画画磨出来的茧。
两双长满茧的手握在一起。
我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只是换了个世界,重新值钱了。
那天,我在铁匠铺画到天黑。
三张纹章图,一张跃狼,一张缠藤,一张火焰。
跃狼是给一个独眼刀客的,他要的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缠藤是给一个药师的,她要的是那种生生不息的韧性;火焰是给铁匠自己的,他说打铁的人命里就该有一团火。
三张图,三种命。
我一笔一笔,把它们都画活了。
独眼刀客看完跃狼,指着狼眼说:"能不能再凶一点?"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图:"已经按你本人画了,再凶就得另外收钱。"
铁匠在旁边笑出了声,刀客摸了摸自己的眼罩,最后也跟着笑了。
炭灰落了我一身。
可我不在乎。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画过画了。
在现实里,我画图是为了交差,为了不被 AI 顶掉。
可在这里,我画图,是因为我的手值钱,我的画有魂。
铁匠铺的炉火把铺子照得通红。
我坐在角落里,一笔一笔,把最后一头狼的眼睛点上。
那狼的眼睛亮起来的一瞬间,铁匠在边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值!"
炉火映着那三张纹章,也照亮了我被"优化"后灰扑扑的来路。
我画的是纹章,也是这些人心里还没熄灭的那点火。
临走前,铁匠把三块护甲样板并排摆好,让我检查纹路有没有偏差。
我逐张看过,指出跃狼的前爪还可以再收紧,缠藤的末梢也该避开铆钉。
他照着改完,才把八十五星币交到我手里。
钱不算多,却是我第一次凭画功把一整单活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