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川就把我从毯子里拎了起来。
"走。"
他扔给我一把猎刀,"出城,打你人生中第一只怪。"
我下意识伸手一接。
刀入手,沉甸甸的。
刀柄是旧木头,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握上去粗糙,却稳当。
我抽刀出鞘。
一道冷光,在晨雾里一闪。
刀身是凉的。
那种凉顺着我的掌心,一路爬到了手腕。
这双手握过铅笔、数位笔和签字笔,却从没握过刀。
现在,它握着刀,抖得像筛糠。
我低声问赵川:“这刀要是掉了怎么办?”
“捡起来。”
“要是捡不起来呢?”
“那就跑。”
我看了看手里的刀:“你这教学方案,听起来对刀的要求挺低,对我的要求更低。”
赵川说:“活着回来,要求就算达标。”

"别怕。"
赵川看出了我的怂,"跟紧我。
我让你砍,你再砍。"
我们出了营地,往旷野深处走。
草上全是露水,裤脚没走几步就湿透了。
风里那股铁锈似的腥味,越来越浓。
"闻到了没?"
赵川压低声音,"是爬行兽。
低等的好对付。"
我喉咙发干。
我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要去砍一头外星兽。
赵川还在前面为我探路。
他一个比我早进游戏的人都没慌,我慌什么?
我把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就真怂了。
"看到它脖子下那块白斑没?"
赵川用气声说,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前面的草丛里,伏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
半人高,像一头没毛的巨大蜥蜴。
它的背一起一伏,像在喘气,身上还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长得丑就算了,还这么凶。
我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是画画的。
画画的人最会观察,也最会找破绽。
"它的软处,就是脖子下那块白斑。"
赵川说,"我引它,你从侧面绕过去,照那儿捅。
记住,一刀就要它的命。
要是没捅中,它会疯。"
我点点头,把刀握得更紧了。
掌心全是汗。
赵川朝我打了个手势:上。
我咽下最后一口唾沫,猫着腰,朝那头巨蜥摸了过去。
草在我脚下沙沙地响,每走一步,我的心就跳得更重一分。
近了。
更近了。
白斑就在眼前。
"就现在!"
赵川吼了一声,人已经蹿了出去。
那爬行兽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吼声,震得我脚底发麻。
我死死盯着它脖子上那块白斑。
就那儿。
一刀。
我的腿,不抖了。
那爬行兽朝赵川扑了过去。
我握着刀,从侧面冲出来。
可我的腿,软了。
就这一瞬间,那兽一个甩尾,赵川被扫出去老远。
它转过身,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我。
"林拓!"
赵川在远处喊,"捅它!
捅白斑!"
我想动。
可那兽已经朝我扑了过来。
一只利爪拍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草地上,嘴里全是草腥味。
剧痛从胸口炸开。
那不是隔着屏幕的假疼,是肋骨一根一根要被撞断的疼。
我低头一看,血条"刷"地掉到只剩一丝红线,薄得仿佛下一次呼吸就会断。
再挨一下,我就得归零。
归零就得从头再来,我刚找到活路,不能倒下。
(请此刻打开 BGM:《Protectors of the Earth》— Two Steps From Hell,配合阅读体验更佳)我挣扎着爬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头巨蜥,盯着它的动作。
画画时,我天天练的就是观察结构和动态,找出不协调的地方。
画一头狼,我得先看它的骨架,看它扑出去的时候哪块肌肉先发力。
画一艘船,我得先看它的龙骨,看它受风的时候哪根桅杆先弯。
我把观察练成了本能。
现在,我要用它看清这头要杀我的畜生。
巨蜥扑过来的那一下,左爪先落,右爪后抬。
就是右爪抬起的那半秒,它的脖子会往上扬,白斑会露出来。
"来啊!"
我吼了一声,不退反进,朝着巨蜥冲了过去。
巨蜥一爪拍下来。
我侧身,贴着它的爪子擦了过去。
那爪子擦着我的脸,带起一阵腥风。
就是现在。
那半秒,白斑露了出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猎刀狠狠捅了进去。
刀没入血肉。
一股黏腻的阻力从刀柄传到我的手腕。
温热的液体"噗"地溅了我一脸。
腥,黏,烫。
那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甩动身体,想把背上这个捅了它一刀的人甩下去。
刀已经插进它的喉咙,我死死抓着刀柄,被甩得在半空荡来荡去。
它越挣扎,刀就插得越深;我一松手,死的就是我。
几秒后,那兽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我也跟着摔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血条还吊着最后一丝。
赵川冲过来,一把扶起我,又惊又喜:"好小子!
绝地反杀!
第一次,就敢跟它玩命!"
我想把刀递还给他,五根手指却还死死扣着刀柄。
赵川掰了两下,才把刀拿走:"人没事,刀先替你缓缓。"
我躺在地上,望着天,劫后余生地笑出了声。
从前我在写字楼里被 KPI 和 deadline 追着,活得像一条只会画图的狗。
可刚才,我亲手从一头要杀我的畜生嘴里抢回了自己的命。
这感觉,太痛快了。
赵川蹲下来,剖开那兽的肚子,剜出几块发着微光的石头。
那几块石头藏在兽的心口附近,发着微微的光,像一颗藏在黑暗里的星星。
"晶核。"
他摊在手心给我看,"城里收这个能换钱。
你捅的那一刀,分你一块。"
他扔给我一块。
我接住。
晶核入手,是温的,像被捂热了的一小块玉。
我看着沾满腥血的手。
现实里,它们被 AI 判了死刑;现在,它们替我挣回了第一块晶核。
"赵川。"
我嗓子哑了,眼神却定下来,"明天继续。
我要靠这双手,在这儿杀出一条路。"
赵川看了我半天,才憋出一句:"林拓,你小子,是块料。"
回营路上,他又教我分辨脚印,告诉我哪些草能止血,哪些兽道夜里不能靠近。
他把下一次出城的路一段段指给我看。
我握着晶核,第一次觉得自己真能学会在这片旷野活下去。
我把那块晶核贴在心口。
它还在跳,跟我一起。
它还热着,像我的心一样,滚烫不肯凉。